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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危險 連思覺像也失調……」 影評人之選2019 —— 思覺邊緣

文:何阿嵐 . | . 圖: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 | . 本文轉載自2019年11月號(vol 98)《△志》

假如有天你被抓進精神病院,你要如何證明自己沒病?

誰有權界定一個人是理性還是失常?理性不斷把瘋狂排斥,以圖確立、認出自身;而瘋狂會否內藏於理性,甚至說,理性才是最高的瘋狂?法國哲學家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在《古典時代瘋狂》就研究理性與瘋狂之間的界線,並不如我們一般設想的直接、明顯,兩者是一種複雜糾纏的辯證關係。

在「影評人之選2019 —— 思覺邊緣」的選映名單中,美國紀錄片導演弗德烈.懷斯曼(Frederick Wiseman)的首部作品《誰主瘋騷》(Titicut Follies) ,透過貼身走入精神病院紀錄病人的生活,正在叩問這樣的問題。60年代關於精神病的紀錄片只屬少數,但原來早於二戰時期,尊.侯斯頓(John Huston)的《Let there be light》就被軍方禁映長達40年。這部描寫美國退伍軍人接受心理治療過程的影片,只因為展現了士兵們長年受砲彈震驚、以及因為戰鬥而導致的精神錯亂,就被軍方認為會影響軍人士氣而遭禁。懷斯曼的《誰主瘋騷》用了四星期瞄準美國麻省一間精神病監獄,紀錄當時爭辯不休、何謂適切的治療方式,更對精神疾病是否真的是一種「病」有根本的質疑。在一場氣氛怪異的歌舞表演之後,迎來第一位病人:他在酒後猥褻了一名11歲少女。在與醫生的對話中他坦承曾對自己的女兒施行猥褻,令他的妻子覺得來這裡可能比較適合他,對他的精神病會有幫助,不過這亦令人懷疑——究竟他所做的是罪行還是精神有問題?及後我們又看到一位不斷咳嗽的病人,亦有看來情緒不穩定的病人,但更多如同行屍走肉的人。

懷斯曼時常把攝影機對準精神病人的臉部,仔細觀察他們的面部表情變化——喋喋不休述說著的嘴部特寫、重覆的話語。在他的鏡頭下,我們看到的是被迫在公共領域脫光衣服的病人,局促不安地在牆角練習跳舞的裸體病人,冷漠地往病人的鼻子裡不停插管的醫生;而病人僵硬的表情以及病人大腦中不斷閃現的受痛苦激發的聯想,這種種交錯的影像,連觀眾看著也越來越痛苦。這種視覺體驗直抵觀眾內心,雖然看來沒有導演個人企圖,卻在攝影機凝視時間的長短中,悄悄撥動了觀眾的情緒,並因此實現導演的意圖。

電影以越戰為時代背景,當年有大量年輕美國人走到當地為打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戰爭。有一位病人就在眾人面前,分析越南局勢,大談約翰甘迺迪,他的觀點言之有物,你能想像這番話出自一個精神失常的病人口中麼?在沒有旁白,沒有介入,只有觀察及記錄底下,懷斯曼深入精神病院內部,呈現給我們那些令人深感不安的畫面。這部紀錄片在1967年紐約電影節展出之前,因為發行問題被禁。儘管懷斯曼獲得病人和醫院負責人的同意,麻省政府認為這部紀錄片侵犯了病人的隱私和尊嚴,只因為紀錄片有很多病人裸體走來走去,不過紐約州法院最終同意讓這部記錄片發行。

懷斯曼40年來一直將目光放在他所生活的國家,從精神病院到大學,以至圖書館,一個個場景不單記錄這40年來美國的變化,他更透過彷似客觀的紀錄影像詰問美國民主社會背後的問題。在今天重看,除了讓人理解社會上如何看待瘋狂,這又豈會是夢想中正常的美國生活,還是被制度壓迫至差點瘋狂的日子?

關於瘋狂,有誰會像德國導演法斯賓達(R.W. Fassbinder)這樣,將生活、工作、感情關係和創作混雜到無法辨認?他的電影常常表現出對生活的焦慮,而他從不解釋,甚至背後可能是一片空虛。1975年完成的《恐懼恐懼》(Fear of Fear)關於一位家庭主婦的平凡生活,她漂亮、聰明,有一頭優雅的金色長髪,還有在別人眼中幸福的家庭。而事實上,她感到丈夫的陌生、婆婆對她的挑剔和小姑的針對。她開始擔心自己也會瘋掉,這種擔心變成了焦慮和恐懼。她開始期望通過別人找到自己的存在,而焦灼無望、乏味及空虛,使她陷入困境。法斯賓達用扭曲的畫面刻畫人物內心的煎熬,鏡子中猶如魅影一般的面孔是女主角壓抑得變形的精神狀態。他巧妙地用鏡子意象來製造恐慌氛圍,營造出神經質的恐慌潛伏了攝人魂魄的巨大殺傷力。

同樣對瘋狂描繪出巨大殺傷力的,是英國導演組合米高鮑華(Michael Powell)、艾默力.柏斯保格(Emeric Pressburger) 的《思凡》(Black Narcissus)。年輕的修女們在偏遠高山上全憑自律修行,然而唯美的環境令其精神面臨挑戰,彷彿有股神秘的力量在不斷引誘,令她們無法堅守聖職、把持自己。《思凡》的原名黑水仙是指戲中一位漂亮、有一身亮麗黑皮膚的印度少帥,他令所有修女為之瘋狂,更令人利慾薰心。宗教從來都不喜人性的黑暗面,修女服下卻藏不了人性,而人性脆弱的時候令人難而抵抗外來環境的誘惑,戲中的上帝卻只管沈默。

法國導演杜魯福的《情淚種情花》(The Story of Adèle H)同樣寫情慾及情感如何令人瘋狂。改篇自雨果孻女 Adèle Hugo的真實經歷,她癡情又執迷不悔,但對方一次又一次表明心裡已經沒有她,更毫無保留地傷害她的感情,而她卻依然不懂得慧劍斬情絲。電影以當時風華絕代的 Isabelle Adjani 作主角,她活著的意義全因一份愛,但這是一份並不體面、優雅的愛,為了愛人她離家出走,追隨那個英國軍官的腳步至遠方,她要擁有他到至死不渝,最後卻弄至精神失常、走到街上頭髮蓬亂、面色蒼白、衣衫襤褸地緩行。當她的情人再次與她相對,她亦不復記起,他呼喚她的名字,她也不再回應。

衣笠貞之助於1926年完成的默片《瘋狂的一頁》(A Page of Madness)改稱自名作家川端康成的同名小說,如今看來依然非常前衛。在這瘋狂的世界,鏡頭影像開放,窗外狂風暴雨的毫無方向、四處搖晃的樹影,陰森詭異的畫面構圖及快速的剪輯,少量的字幕卡附助,設置出一種遠離常態的背景,帶有德國表現主義的韻味,最後的結尾更是將這種不確定性發揮到極致。這讓我們不得不產生懷疑:也許在每個安靜、純樸的表象背後,是瘋狂與陰暗,一切都潛藏在我們的內心深處。

捷克導演尤拉伊赫茲(Juraj Herz)於的《焚屍人》(The Cremater),講述男主角沉迷於將人送進焚化爐,也沉迷著各種關於謀殺、畸形、性病的模型,從這些模型他看到了人的種種罪惡、糜爛墮落及醜陋噁心,而這引發了他要為世界上的人類加速轉世重生。他參軍打仗,經歷過戰爭創傷,見證過人道災難,親眼目睹生命如何大規模消逝;在火葬場工作多年也令他見證著各式各樣的死亡,看到生命無論多美也是無比脆弱。以上種種更讓他覺得,爐膛裡的一把火可以清洗世間罪惡,也是這種潔癖讓他成了肉體的敵人,他認為燒盡世人,世間方得清靜。伊赫茲是一位注重技巧和視覺語言的導演,以各種廣角鏡頭、快速剪接和大特寫來展現男主角的心理狀態,影片處處隱喻來影射納粹及死亡,人性的泯滅比純粹的大屠殺來得還要可怕。

以上六部電影將會於11月至12月期間放映,此外亦會有三場關於精神病和電影的講座,邀來電影編劇、演員及精神病學專家,為大眾講解電影和精神病的種種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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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哲學家和思想史學家、社會理論家、語言學家、文學評論家、性學大師。他對文學評論及其理論、哲學(尤其在法語國家中)、批評理論、歷史學、科學史(尤其醫學史)、批評教育學和知識社會學有很大的影響。他被認為是一個後現代主義者和後結構主義者,但也有人認為他的早期作品,尤其是《詞與物》還是結構主義的。他本人對這個分類並不欣賞,他認為自己是繼承了現代主義的傳統。他認為後現代主義這個詞本身就非常的含糊。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Hong Kong Filme Critics Society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於1995年三月正式成立,為香港首個由影評人組成的文化組織,亦為國際影評人聯盟(FIPRESCI)成員之一。本會宗旨是團結志同道合的影評人,維護電影評論的獨立自主性,從文化和藝術的評論角度推動香港電影,對香港電影的成就作出肯定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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