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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漫談】 尋找許仙

本文轉載自2013年4月號(vol 24)《△志》

北京兩會剛結束, 電視新聞留下的又是國家領導人兩語三言的印象;街頭眾生埋首指撥手電熒幕,分秒追逐著串串雜碎式的「資訊娛樂」(infotainment);事件和人的內涵,彷彿都頓時給壓縮至幾行字,卻欠奉古時寓言中簡約而喻意深遠的語境。

為商者以速食的策略,供應連連「消費概念」,以似是而非的反智資訊填滿每日視聽,但求提供一籮又一籮可「get 到」的「感官效果」和「在線感覺」,一邊滿足著無底的「故事消費」,一邊將盤算數據,架設新一輪「市場需要」的商業攻勢!在如此文化氛圍下,可接觸的「動故事」只講求好玩,獨缺細節,少探究其中人物情理和其存在之所以,更莫論追蹤什麼「民間傳說」的來龍去脈。歸根,一切看似與自身眼前消費利益無關的事,誰真箇關心?

英籍尼日利亞裔文學家 Ben Okri 曾如此強調:故事可興邦,亦可敗國!人類文化傳承,故事扮演著重要角色。自古至今,你我腦袋不知填塞了多少故事,卻少有梳理出大智慧。民間傳說,意味著在「傳」和「說」的過程中,不斷隨時代軌跡演化,引進不同的文化內涵和意義,倘若不釐清底蘊,只是以訛傳訛,人民素質,恐怕難成大器!

今日「民間」,在充斥著智能電話的世代,對今昔故事的想像,究可從何說起?

不是因為蛇年,觸動了我重探《白蛇傳》①。近兩年來,我對故事中的許仙 ﹣一個注定給人家牽著走的角色 ﹣發生濃厚興趣。或許,他就是一個沒有什麼個性、只是「五官清晰」的男人,既沒大志,只任憑人家設置的處境懾服,托著滿腦子雲霧,碰碰撞撞的結上「(電子)仙緣」!一個平凡市井小民,又怎與法海和白素貞心持的大志相比?許仙,盡其量,只能充當一條完成他者宏願的橋樑,給人家「完成大業」的機會!他的出現,按預定故事情節,體現掛在某某口邊的「古傳訓導」,成就他人眼下「權威」和「正道」一統的「傳奇大業」!但是,這一切看似理所當然,如此這般的一個人,其「物」何從?倘若給他重新上路,可有不一樣的啟示?又或是,剔除他在故事裡的「功能性」,他還有什麼?他的兒子,應如何理解那樣的一個父親?(奈何,在不同版本的傳說中,長大後的男孩,重點多放在「祭塔尋母」,而非尋找許仙!)

許仙的世界,都給人家安排好了!可「許」可「宣」之言,都壓在雷鋒塔下?

許仙的世界,或許是弄權者或追夢者眼下的理想境地!

眾多重探《白蛇傳》的電影或戲劇版本,焦點都放在白素貞(白蛇)和法海身上,強調人世間「妖道」和「正道」間的情慾角力。小說家李碧華將小青(青蛇)一角釋放,探討尋常女人少明言說的情慾。夫妻檔作者李銳和蔣韻的《人間:重述白蛇傳》將故事顛覆,深探傳說中勾畫的人間,世世代代,仿如文革亂世背後,人面對善惡抉擇,老困在未能超越的宿命當中!嚴歌苓的《白蛇》直接設置故事於文革時期 ﹣一個「人」「妖」難分的年代,以後現代結構探索愛作為救贖破落心靈的可能。故事,流進不同手裡,各施各法,重視的是建築人物和事件的情理和脈絡,從中感悟人間動盪和錯亂的情慾和妄念。

慈航苦渡,也許太理所當然!人間「正道」「歪理」從沒休止,各需要對方而成就其存在。如法海、如白素貞、如小青,各在不同作者筆下,可施展的「法力」,都逃不出故事人早下設的框架裡,各自修行其中!現實裡的當權者、傳道者以至各式各樣的推銷員,所持之「法門」又豈非按其屁股貼著的椅子說話,潛移默化,所吹噓的,連自己也信上一大把(只因為要「做好份工」)!奈何身體不說謊,現實場境畢竟都留痕於肉身情理,當中「妖魔鬼怪」,那又是一生如何安撫的「病毒」,其源頭豈只糾纏不清的「情慾迷思」,難道不一樣按「法眼」而結疤留痕?

不少人愛談法海的「法眼」(那是必須存在以「合理化」其「收妖行動」),也喜談白素貞的「信念」和「意志」(那是人類追求文明以抵制自然本有的「獸性雜質」的潛在慾望)。就連小青,也因其特殊「半人半妖」的「真身」,贏得不少藝術家的青睞。許仙,除受驚、慚愧和自責外,誰真有興趣去斟酌他的內涵?許仙,或許只管看人家「耍大旗」的「正邪大戰」,卻不許張揚任何目睹的不公義和暴力,最後,只餘一身抑制的冤屈!

許仙的基因,可真如是重複著,早游進了你我的身體?

在眾生愛穿鑿附會的流言下,許仙的身世,難免像短訊式拼貼,湊合故事預定的情節,各按所需,自由表述!

許仙既沒削髮,亦不懂蛇行。換言之,他沒有如法海的「江湖地位」和「合理表徵」,亦欠缺白素貞可歌可泣、至情至性修行的淒美元素。他,只是一個普通人,腿會酸,筋會疲,聲會啞,心會驚,神會傷!那樣的一個人,誰真會對他的存在認真?他,只是眾生一員,恰巧被選中去成人之美!只是,這份「俗世尋常」,豈不自有其「非比尋常」的位置?今日重訪故事,在滿目蒼夷的喧鬧都市中,到處都是許仙的後代 ﹣平凡卻不斷吶喊:
誰沒把身體給紅塵弄?
誰沒給風火轉千輪?
誰的皮囊下沒愛吶喊的精靈?
誰的爹娘沒換上壽衣?
誰又說三道四
教他和她和牠
穿上青紅紫綠?

究竟
是怎樣的
一個
身體?

究竟
是誰人的
複製品?



追尋
連貫





手電短訊如是傳出:許宣留言,請登上最新「斷橋版」雷鋒塔!

尋找許仙,也許是重訪給週邊「仙界」圍住的眾生你我!

誰家法海又在說三道四?誰又假造一個白素貞,迷惑了許某一生心志?假如小青的尋常,可教人憐憫,那麼許仙「聽話」、「順從」的「平凡」,可不是「法某」心怡複製的人版,方便挪移故事的去向?許仙可有真身?其魂魄可又給人家「電召」去了?


① 中國四大著名傳奇民間故事之一《白蛇傳》歷盡千百年民間相傳,講述蛇妖白蛇(白素貞)和青蛇(小青)羨慕人間之情,千年修煉化成西湖女子。雨斷橋頭之日邂逅書生許仙,譜出白素貞與許仙間的人妖之戀。在除妖僧人法海的苦苦追趕間,產生連串情理相逼,仁義道德激烈衝撞的曠世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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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華 Lilian Lee Pik-Wah

畢業於香港著名女子學校香港真光中學。曾任記者、電視編劇、電影編劇及舞劇策劃。在香港暢銷報刊撰寫專欄及小說,結集出版逾百本,並有多國譯本。小說《胭脂扣》、《霸王別姬》、《青蛇》、《秦俑》、《潘金蓮之前世今生》、《川島芳子》、《誘僧》、《餃子》等被改編拍成電影,廣受好評,雖獲獎無數,卻如已潑出去的水,只希望最好的作品仍未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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