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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身體借給了世界 ——香港國際攝影節:中平卓馬

文:何阿嵐 | 圖:©Gen Nakahira. Courtesy of Each Modern, Taipei | 本文轉載自2018年11月號(vol 87)《△志》

中平卓馬(Nakahira Takuma)40年前對影像的批判,今天看來依然擲地有聲,特別是在資訊、影像爆炸的時代,他提醒我們影像所無法觸及的現實,也承認其所帶來的限制。如他早年所拍下的影像,粗、晃、糊,無法完整表現事物的整體性,亦總是在突破固有風格、想法,令作品更貼近現實,也覺知照片/ 影像會遮蔽人的雙眼,無法捕捉現實。

影像既想貼近現實,又無法捕捉現實,看來很自相矛盾,但這一直是中平卓馬對影像探討的核心命題——他的攝影作品既抗拒被解讀,另一方面他又會以文字猛烈評擊影像媒介。

1.淺間山莊事件

中平卓馬對1972年發生的淺間山莊事件反應激烈,作為激進左翼的中平發現到當時的直播影像如何改變日本人對學生運動的支持。歷時整整9日,五名連合赤軍的殘餘份子被警察追迫至輕井澤的山區一帶,佔領淺間山莊作最後的反抗,他們挾持山莊女主人,而警察包圍山莊,調度重型機器攻入山莊內。多間電視台在山莊外直播,長達幾天的直播畫面都只是守候山莊外,沒有任何動靜,除了偶然的聲響,攝影機都以相同的位置,直播期間也沒有人知道內裡發生何事(後來有大量報紙雜誌如寫秘聞般描述經過,30年後導演若松孝二將事件拍成電影)。當時日本人對學運的態度,由同情漸變成不滿和厭惡的狀態,所有人都期望事情快點完結,連支援左翼行動的人也是,赤軍成立後當然做出種種恐怖運動,也因為這次件事,言論風向一面倒的指責赤軍們的惡行。

淺間山莊的直播是一種純粹的紀錄嗎?但直播影像從無深入得知山莊內的情況,又為甚麼會引發起看者內心的不滿之情?對中平卓馬而言直播影像本身成為一次象徵事件,象徵學運走到終局的時刻。他關心的是影像背後無意識地(或有意識地成為警方/政府的協作者)規範了人們意識方向的操作。一張照片、影像,甚至是電視節目、電影不是無意識的產物。

他要處理的其實是觀看者和製造者背後的政治性,破除固有的意識形態,批判影像成為建制的幫兇。

2.凝視日常影像

學運發生期間,中平卓馬與美術評論家多木浩二一同創立雜誌《Provoke》(挑釁),副標題表明雜誌的態度——「致思考的挑釁性素材」,雖然只存活了三期便告終,但對於了解日本60年代末期社會抗爭與政治運動是功不可沒。雜誌也曾刊載不少攝影家具顛覆傳統思想的前衛作品,如視中平為藝術上最大對手的森山大道,提攜中平走入攝影之路的東松照明,當然還有中平自己的作品,以及當年日大鬪爭、沖繩鬪爭與關於日本赤軍的影像紀錄。

我們不妨視雜誌為中平等人對反抗過去影像操作/製作的宣示,亦可以想像如今人們熱愛的日本攝影師中帶著一種溫暖、陽光的顏色,大概都會被中平卓馬所指責。雜誌中特別高舉美國攝影家William Klein一系列街頭紀實攝影:照片中低解析度,粗粒子、焦點模糊、好像未經思考、即興地直接作出構圖,他整理出一套完整的影像理論,並以行動實踐影像美學。1974年,中平使用 48 幅彩色影像組成寬 6 公尺、高 1.6 公尺的裝置藝術作品,並取名「氾濫」。影像從攀牆而上的常春藤、巷弄的下水道、大貨車的輪胎、玻璃水槽裡的鯊魚與地鐵車站內,現實是碎片化,不可捕捉,亦不完整,藉由攝影師日常遭遇所捕獲的都市片段,迫使觀眾經由那些片段、表面與殘缺的資訊來理解世界。

 

 

但這種風格亦很快被主流吸收, 有不少人學習這一套風格,並非來自於對現實環境的深刻體會,只不過依循既有的視覺美學與表現框架而拍照,也不自覺地不斷建立相同之物,背後卻並沒有細問是甚麼樣的影像慣例與歷史條件生成出影像。中平卓馬不久就反對了從前提出的影像風格,甚至推翻所建立的攝影理論,而攝影美學作為政治奪權意義這一種核心思考並沒有多變,當出版首本攝影論文集《為何是植物圖鑑》時,對他在60年代所建立的理論基礎作出種種反省,指出過往高反差、粗粒子、猖狂的影像再現只是落入了另一種形式,在過度強調情緒與個人化影像背後,也失去了創作者的思考。換言之,如果打破傳統攝影美學的方式最終只是創造出相對路線的形式,根本打破不了原本的框架,反倒建構了另一個框架供人追隨。這樣的反省正充分展現出中平如何思考攝影的主體性與反思能力,「昨日的我是用來被今日的我打倒用的」,在中平卓馬身上,即是此種質疑、批判、反省下建構與重構的痛苦拉扯。

他曾說過「攝影不能表達任何事物,唯一能表達的只是該事物本身。」這一點與法國新小說作家羅拔格里葉想法相近,在格里葉的文學構想中,「物」比「人」的描寫更重要,去除情緒,更客觀,不要有故事性(但並非沒有敘事),因為以上一切會妨礙觀眾或讀者對真實的理解。中平同樣地將攝影還原,更以「植物」作為比喻,要脫離人的視角,去主觀的、情緒的、甚至是記憶, 攝影不應單純追求藝術形式的表現,回到攝影作為「記錄」的本質。

「那為何是植物?為何不是動物圖鑑,也不是礦物圖鑑,而是植物圖鑑呢?動物充滿了肉體的腥臭,而礦物從一開始即誇示其彼岸的、非人間的堅牢本質。介於其間的,就是植物了。葉脈、樹液等等,都還殘存與我們肉體類似的東西。換言之它們乃有機體。位居中性,無意間深入我心的,即是植物。植物依舊殘存有某種曖昧性。捕捉植物所具有的曖昧性,在臨界點明確區分植物與我之間的界限,這就是我私底下構想中的植物圖鑑。」中平卓馬說。

「攝影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做為自身生命的主體,克服困境而活著的當下紀錄。」

3.失憶過後

很多文章談到中平卓馬時,也只到70年代後期,關於他晚期的作品並不多。其實這一篇也不例外,就在1977年發行另一本攝影論文集《決鬥寫真術》前,視酒如命的中平又再次酒精中毒,更昏迷了一段時間。這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但失去了所有記憶,更令他的語言系統受到損害,他再無法像以前那樣高談闊論攝影理論,但相機從來沒有離開過他,透過探尋自己過去的作品,他很快發現作為攝影師的過去,不過一年,就在沖繩休養期間恢復了拍照,在晚年時過著非常規律的生活,每天都會把Canon New F-1掛在肩膊上,外出拍照。他移居到橫濱,以《原點復歸》為名出版他最後一本攝影集,一連串的風景圖像,再沒有激烈的政治行動畫面,平靜,也動人。失去的記憶找不回,但他還是拍照,直到離世前。

是次展覽從《PROVOKE》雜誌到《為了該有的語言》(1968–1970);從《循環》到《氾濫》(1971–1974);最後以其彩色系列 (2003–2015) 作結。當中可追溯中平在攝影思考與攝影實踐的探索過程,如何隨著時代提出充滿挑釁的新觀點,最終如何以極端純粹的彩色靜物像,具體示範了「一個不具任何主觀意識的視線」成立的過程,又如何與大多數攝影者或攝影理論的方向 ── 尤其與西方主流攝影大相逕庭的觀點來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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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類型: 攝影師
中平卓馬(1938 - 2015) (Nakahira Takuma)

Born in Tokyo, Nakahira attended the Tokyo University of Foreign Studies, from which he graduated in 1963 with a degree in Span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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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類型: 攝影師
森山大道 (Moriyama Daido)

大阪府池田市出生,日本攝影師;以強烈風格的黑白城市街頭攝影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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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類型: 攝影師

1930年生於名古屋市(2012年歿)。大學在學期間開始從事攝影創作,隨即嶄露頭角,成為戰後日本攝影界的中心人物,活躍於第一線。系列作品「占領」,取材自美軍基地週邊的人物與景緻,在作品『11:02 NAGASAKI』(1966年)中尋求原子彈爆炸的記憶,皆以敏銳的視點聚焦於當下的時代背景,開啟了攝影表現手法潛在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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