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Review

Facebook icon
e-mail icon
Twitter icon

從雅娜•羅斯的《海鷗》談談搬演經典

文:梁妍 | 圖: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 | 本文轉載自2017年7月號(vol 72)《△志》 | 此文由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協助統籌,該會由專業藝評人組成,網址:www.iatc.com.hk

如何衡量和評價一個經典劇作的搬演[1]?這是《海鷗》完場時在我腦中所浮現的第一個問題。

《海鷗》是俄羅斯劇作家契訶夫的名作,發表於1896年。這是契訶夫被搬演極多的作品之一,幾乎每年都有演出,足見其生命力。我所觀看的版本──第二十八屆澳門藝術節閉幕節目《海鷗》,由歐洲導演雅娜‧羅斯(Yana Ross)執導,冰島雷克雅未克城市劇場演出。

導演稱,「重演經典巨作並無成規或必遵之道可循,重要的是,劇作本身是否與我們息息相關。至於如何將作品搬上舞台,則視乎個人的藝術選擇。」[2]此版《海鷗》可看作是一位在歐美浸淫的導演帶著自我對當代藝術社群的理解,借契訶夫式的情調,展現了既冰島又當代的苦悶焦灼的情態——苦無出路的年輕一代、其與上一代的衝突與拉扯,以至種種愛與不愛的錯位。

契訶夫劇作的一個特質是一反其前的三幕/五幕戲劇結構。他的多幕劇全是四幕,一反傳統的高潮中置,而每幕開首,與其說是舞台提示,不如說是文學渲染,重在氛圍。雅娜‧羅斯維持四幕的框架,凸顯各幕獨特氛圍:第一幕設於度假屋BBQ場地,輕浮、戲謔、炫技、熱鬧但實質上空無一物;第二幕是室內的睡衣派對,如同闖入一個日常的冰島別墅,表面親密卻各懷心事,典型的社交氛圍但卻引出了當紅作家(演員母親的情人)的長篇剖白,彼此猜度卻又進入一種私密的真實吐露;第三幕是訂婚派對,昏黃燈光,襯之英語流行情歌,醉醺無力混雜吃醋或偷腥,喜慶場合卻處處是無可安放的心,大量增加的歌唱與嬉玩場面,令此幕變得具娛樂和觀賞性。原劇本中第三、四幕之間隔了兩年,導演巧妙地將此時間間隔化作虛實的切割,第四幕一改前三幕的實景設置,只留下一個全黑舞台,最前方單放一長凳,一眾角色聚集於躺在長椅上的康尼周遭,紛紛談論過去未來。天花不斷有水滴下,彷彿滴滿一整個舞台的荒涼,滲透著一種沉溺至深不見底的無意義感,通向自毀的終結。

契訶夫在標題下所寫的「四幕喜劇」被導演轉譯成日常生活的尋歡作樂、情慾暗流、偷藏嘲諷,以及對於綿長雋永敘述的戲謔調笑。這最後一點體現在第一幕的戲中戲,兒子劇作家所寫的那段獨白台詞──「千百萬年後穿越無垠時間當所有的生命都消耗殆盡直到最後的最後尚有何可剩下的世紀末不安及對永恆的嚮往」──變成了測量腦電波的屏幕顯示和任性宣洩的強勁搖滾鼓樂。契訶夫劇本中隱身於台詞後面的厚而沉重的思慮憂鬱,導演的「藝術選擇」是從輕處理。

而導演對契訶夫寫實主義的詮釋是心理狀態的直抒其是和能量的外露彰顯。整個戲將歐洲青年人的生存狀態的方方面面表露無遺──具社會關懷、批判非人道主義的政府、苦悶空虛卻又精力無限、與上一輩鬥爭卻又無所依傍、又懷疑又相信、拼命找尋認同和意義。這一切多少都在第三幕中兒子與母親扭打的暴力中展開──兩人互相廝打,強力想要制服對方,匍匐翻滾在地上,互不相讓,拉鋸不下,本來兒子是年輕有力男性,卻最終不敵母親,不得不投降,然後母親把兒子雙手橫抱,像小嬰孩一樣愛撫他。原作中母子單以對答所伸延開合的關係變化,在此成了淋漓跌宕的視覺事件。
不過,其他情節中演員能量的處理上,卻少如兒子母親廝打一幕有豐富的層次和張力。力量爆發大多只有一個模式,除了高音調的吶喊便是用力的自殘,衝突的表現限於好萊塢鏡頭的質地,大喊便是焦慮,自拍便是迷茫。「穿黑衣為生活服喪」的瑪莎看來只有一種歇斯底里,不是使勁甩動上身,便是滿場轉圈狂奔,而劇作家兒子的鼓噪,便是用力擊打拍子鼓。演員表面的苦悶是很足夠了,但造成他們如此的內心掙扎呢?或許導演在此暗示無路可去的青年們正是只有表面的空虛狂躁,內心無甚可說?

當冰島版的《海鷗》來到澳門,遊走在不同文化之間的導演,是否需要再下心思去作出「澳門巡演版」的調整?其一固然是字幕設在舞台兩側帶來的不便,但比字幕隱藏更深的一點,是社會和文化層面的間隙。從現場一些懂冰島語的觀眾的反應看來,導演可能在人物對話中加插了一些微妙的玩笑,但我們這些對冰島語言及文化皆缺乏認識的觀眾,就只能錯失這些細微設計。又或是當台上演員在舉例時用澳門幣、或者提到要去澳門試鏡,這些是否可以比單純作為「點綴」有更多的扣合、加厚,甚至打通? 

我想,所有的經典搬演都如同借屍還魂。劇本只是一具軀體,導演注入靈魂,但這個靈魂和軀體是否通了氣脈,成為可呼吸的活人?而這個造出來的新人,是否可以與我們溝通?或許是談論經典搬演的一些有用借喻。[3]


[1]本文不嚴格區分搬演與改編兩個概念。因此版《海鷗》沿用契訶夫原題,所以稱之為搬演。
[2]見場刊「導演的話」中文版。
[3]此文的部分觀點來自與評論人李海燕的討論,在此致謝。


觀賞場次:
第二十八屆澳門藝術節 雷克雅未克城市劇場《海鷗》
2017年5月27日7:30pm
澳門文化中心綜合劇院

Facebook
comments

ArtNews Related Article

相關文章

Related
articles

Aug 15, 2017

大人物《搞大電影》

神戲劇場創團以來銳意創作,維持一年一劇的模式,而劇團創辦人之一的黃秋生當然是主打角色,而每次合作的對象亦是由星級人馬擔任,《EQUUS馬》的...
Aug 14, 2017

觀後有感—— 《Hello, Dolly!》

一九六四年的音樂喜劇 Hello, Dolly! 今年於百老匯重演,拿下了四個東尼獎,包括最佳重演音樂劇。上演的劇院 Shubert The...
Aug 11, 2017

快樂演出,《快樂抗爭》——蘇子情

獨腳戲在香港從來也不是熱門的劇種,最令香港人聯想到的莫過於舞台上黃子華獨自由頭講到尾的棟篤笑,又或是上年大紅大紫的電影《La La Land...
Aug 11, 2017

從雅娜•羅斯的《海鷗》談談搬演經典

如何衡量和評價一個經典劇作的搬演[1]?這是《海鷗》完場時在我腦中所浮現的第一個問題。 《海鷗》是俄羅斯劇作家契訶夫的名作,發表於1896年...
Aug 07, 2017

是美麗的謊言 還是坦白的傷害

Michael 戀上好友的太太,這一段已有六個月的婚外情,讓他沾沾自喜,以為能夠用一個又一個的謊言暪騙所有人,老婆不會發現,老友也不會懷疑,...
Aug 04, 2017

「行走江湖的悲劇」——中英劇團《水滸嘍囉》

說起水滸,大家必想到宋江及一眾梁山好漢,但在中英劇團的新作《水滸嘍囉》中,與宋江搭配的並非英雄好漢,卻是兩位嘍囉。該劇取材於《水滸傳》,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