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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的邏輯——The Bare Life : Philippe Grandrieux

文:何阿嵐 . | . 圖:Empty Gallery . | . 本文轉載自2019年10月號(vol 97)《△志》

「我夢想製作一部徹底斯賓諾莎式的影片,基於倫理學的範疇:憤怒、愉悅、驕傲……這些範疇,本質地呈現關於身體與感覺的純粹影像,每個範疇都以極端的突發性相互聯結。」法國電影導演 Philippe Grandrieux說。

隱身於黑暗之中,身體不停向牆撞擊,耳朵會因為過於陰暗的環境變得靈敏起來,低迴的聲響包裹在身體每個感官裡,像被召喚並響應,而昏暗的身影、喧鬧聲與窒息感以及無差別的暴力,震撼著坐在黑盒子裡的我們。要述說Philippe Grandrieux的作品像有點多餘,他廿年來5部長片都因為敘事上激進的方式而被指責,要如何呈現面對死亡的純粹恐懼?大量的搖晃鏡頭,呈現了殺手和革命份子的極具威脅性,有關謀殺、政治運動的影像從未在鏡頭前作完整的呈現。他為日本的左翼導演足立正生所拍攝的紀錄片《老左正傳: 足立正生起革命》(美が私たちの決断をいっそう強めたのだろう,2012),若你不認識足立正生,還以為是一個老人在東京街頭喃喃自語,尋常的影像留下太多讓人想像的空間,電影中有很多使用深色濾鏡失焦的影像,讓觀眾得以直接進入他的世界。

他以淺焦捕捉了在尖叫的孩子臉,或反映了論述在他眼中是不必要的,隱晦的敘事彷彿達至純影像的呈現,在他的近作《Malgre la Niut》(2015)中有這樣一場:性交中的男女突然被歌聲劃破了他們歡快的呼吸;一個全身發光的女歌手在表演,妝容一如假人,然後兩個不同時空的影像交疊。男女身旁牆上的樹的圖案與女歌手的面容相互交織,觀眾跟隨唱歌,但除了Lena 的歌聲,沒有聽到任何人的。Grandrieux 沒有用甚麼難懂的手法:Close-up、失焦、加速影像及幾重重疊,都是默片時代所運用的,這消除了場景、空間及信息的存在,達至純粹的感官。評論家 Nicole Brenez 讚賞 Grandrieux 將電影滲透身體,以主觀形式,將身體暴露在可以分散和解散的可能,更將身體的體驗滲入電影之中。Grandrieux再沒有道德或人文主義的包袱加諸己身。

他的錄像作品,最近三部同樣以身體為題,《White Epilepsy》(暫名:白癲癇)、《Meurtriere》(暫名:兇手)、《Unrest》(暫名:動盪)可看到其敘事手法走向極端:只有動作,最多是一兩句喃喃自語,或會令人想到Bill Viola 極慢速影像,時分秒退後到將身體動作分解,又如 Eadweard Muybridge 的作品,或者更像畫家Francis Bacon,這位將畫布本身的非主體性——以塗料抒發情感力量、創造綜合體驗的大師。《White Epilepsy》是一部極簡、只用兩個身體交纏呈現聲音樣貌的作品,在暗夜森林裡,聽到一些呢喃的聲音與自然的聲響,在非常低限的純粹中,它傳達的訊息跳出語言的侷限,用聲音與影像去呈現概念,這一系列作品企圖直達觀眾內心的複雜感受,例如恐懼。Grandrieux 與Francis Bacon 相似在於,畫家以繪畫的節奏來實現作品,而Grandrieux 著重於影像的節奏。在他首部長片《Sombre》(陰沉,1998)中 ,我們目睹了孩子們的坐立不安、上下跳動,偶爾用力拼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單詞,更似乎從皮膚中跳出來,Grandrieux進一步將畫面降低幀率,孩子的運動變得越來越怪異,扭曲了畫面的邊界,就像在Bacon 畫作中變形、渲染到身體上的尖叫聲;當刺耳的尖叫聲在配樂中逐漸消失,取而代之是低沉的隆隆聲,彷彿這些尖叫聲已經從孩子們的嘴裡逃脫遷移到電影本身,而這種感染同時穿越銀幕,像要通過電影形式的不穩定性,使尖叫聲利用電影媒介變得可見。

尖叫聲,常被運用在前衛藝術中,好比 Edvard Munch的著名畫作《吶喊》(The Scream,1893),無法辦認的人體在橋上慘叫,連天空也因著畫中人變異。在Grandrieux裡的「尖叫」,具有測試身體極限和挑戰的潛力。這種強烈的情感表現,使身體的邊界變得不確定,尖叫與情感有關,沒有人會喜歡聽到這些聲音,但它卻入侵並佔據了我們的身體,影響了我們並挑動其他人的情緒。有人問過Grandrieux對於電影中運用的尖叫聲是甚麼一回事,他說這是具生命力的表現,亦具毀滅性,也是重生的象徵。另一位評論人Michel Rubin 形容他的作品,人體的沉重感在尖叫中得到確定,從物質的堅固性提取自身再次進入無形的空間之中。

同樣,身體撞擊在Grandrieux的作品中常見於他的角色,以這種姿態來取代言語,例如男女在交歡時,可以是甜密,也可以是沉醉在對暴力的期待,這一種純粹的感覺,Grandrieux 通過各種產生獨特視聽實驗來捕捉這些不可言說。我們凝視著銀幕內的身體無休止的擺動,創造出現代舞與日常姿態的結合。例如在《Unrest》,她享受或是痛苦都無法從知,臉以特寫鏡頭陷在框裡,略微散焦,人臉並不容易辨識,圖像隨鏡頭進行而逐漸變形,至面部被完全拆除,就像在Bacon的畫布上拆除臉部一樣。

Michel Rubin 指這種影像類似於Gilles Deleuze 所說的「變動物」(becoming-animal)概念,即所謂的「人」永遠都處於一個不斷演化和生成的過程,任何以固定不變、恒久有效的概念來界定「人」的企圖都註定失敗,Grandrieux 創造的場景指向人的流動性、充滿差異及成為「其所不是之物」的變異過程。而人又互相感染變形,臉部的結構和組織逐漸被破壞,以至失去了所有人類的清晰度。如果這種身體狀態使人的區別變得不確定,那麼這也表明了人們希望融入背景並與環境融合。Grandrieux 的影像對於捕捉身體的無形力量和震動,最有效的是在鏡頭的殘酷節奏中,頭部向後的持久推力,劇烈的振動最終變得可見,人之痛苦本身以最具像的形式呈現在觀眾眼前。

這樣理解Grandrieux 的作品就像要回應 Marquis de Sade和Gilles Deleuze 的哲學觀念,當身體經歷難以忍受的痛苦和暴行,同時人亦面對一種在壓迫中的生命氣息,並將這種氣息注入看來冗長的影像之中,通過聲音,影像來產生新的「開始」,於是尖叫的身體在變形,也破壞了我們對人的既定想像,而對於電影院/白盒子空間所帶來的影像再重新理解。

The Bare Life : Philippe Grandrieux 於Empty Gallery 舉行,因應這首個香港個人展,也會帶來一部新作,以11 條影像頻道組成,環繞「尖叫」這命題的《The Scream》,而同場亦會有三部錄像作品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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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貢迪厄的作品風格實驗多變,創作領域涵蓋劇情片、實驗片、錄像及裝置藝術等。貢迪厄一直不懈地突破流動影像物質及形式的限制,作品靈感源自電影人布拉哈格、愛浦斯坦、思想家如亞陶、德勒兹和奧列里烏斯。 貢迪厄畢業於比利時國立電影學院,並於Albert Baronian展出了錄像藝術而開始了他的職業生涯。接下來的幾十年中,他曾為ARTE與多名實驗性藝術家如Thiery Kuntzel,Robert Kramer和Gary Hill等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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