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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營藝術——黎巴嫩:難民X藝術之旅

文、攝:何阿嵐 | 本文轉載自2018年6月號(vol 82)《△志》

離開香港上升至三萬八千尺高空,「黎巴嫩安全嗎?」,「那裡是不是有真主黨,會放炸彈。」朋友、身邊人的話言猶在耳,2017年10月底,有幸和一直推廣藝術治癒的全人藝動兩位藝術家、梁以瑚和何柏存,以及義工朋友一行8人到達黎巴嫩進行「探路」工作。所謂「探路」,是人稱二胡婆婆的梁以瑚的說法,短短7天的旅程,當然無法對該地區的難民問題作出深入了解,有可能連初步的認識也談不上,只是將我們在電視,網絡媒體上所看到的事,親身見證,所以文章很零碎,也沒有直接與藝術扯上甚麼關係,只是嘗試整合旅程經歷,以藝術之名,談這段旅程如何與人走近。

(為保障私隱,除了兩位藝術家外,文中提及的人名將以字母取代。)
下機後不久,我們第一站先到首都貝魯特的難民中心。自敘利亞內戰開始至今,整個黎巴嫩接收超過一百萬名難民,成為接收敘利亞難民最大的中途站,一個原本只有不足四百萬人口的國家,70年代後經歷長達15年內戰,依然未復完卻要面對此等困難。敘利亞當代詩人阿多尼斯曾經這樣形容阿拉伯世界,是一個二元劃分的環境,「阿拉伯世界至少存在兩種國度,一種是伊朗,一種是沙特。」因為曾是法國佔領地,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就有中東小巴黎之稱,從這城市的設計,這種劃分很分明,有法文標誌的街道是富人地區,在街上會聽到路過的行人滿口法語,連大部分藝術家都會到巴黎流學生活,至於另一個世界就是阿拉伯文的世界,相對而言較為窮困。
 
我們所到的難民中心附近也住滿了難民,這不是大家想像中的難民營那樣,而是隱藏在尋常百姓家之中。「我們在這兒生活了差不多有四代人。」M是阿美尼亞族,在這地方開設了一個雜貨店,每天早上當我們在他店旁的餐店買早餐時,他也會走過來,用一口中東人口音的英語和我們聊天,「我們這兒的阿美尼亞族視黎巴嫩為家。」走入這社區接觸難民前,都會被整個社區都掛滿了亞美尼亞族的旗幟所吸引,幾乎每一座樓宇的牆上都印有「土耳其人,面對你的過去。」和「土耳其,1915」的塗鴉。一百年前土耳其要種族清洗亞美尼亞族人,有大部人逃難來到黎巴嫩一帶,大多散居在北部,少部分像M的家族一樣來到貝魯特,「但說實話,我不知道這群人來到黎巴嫩為了甚麼。」是因為自居為黎巴嫩人而打從心底對原本是敵人的敘利亞人不滿?還是有大量敘利亞人搬到這兒之後令環境改變了,不願接觸其他人,自成一角,而做成的不解?從語帶之中感到M對他們好像相當不滿,但事實是不是這樣?在我們聊天時,總有位小孩忙著打點店內一切,只有12歲的他是敘利亞難民,因為家中生計,他只好暗地裏到店內打工,每天早上他招呼客人,做咖啡,做薄餅,M對他特別友善,甚至像一位大哥哥那樣與他聊天說笑。

敘利亞人與難民支援前線

M問的問題並非無因,從他的角度而言,難民來到黎巴嫩既無法外出工作,更不知前路去向,連正常的生活都需要依靠人道組織來協助,我們接觸到大部份難民都想到西方國家生活,黎巴嫩只不過是中轉站,好像J和她一家人。我們是第三天探訪J,亦是M所身處的地方附近,說是探訪都只不過前後半小時。
 
除了大姐姐和二姐姐已經嫁到外面,J與她一家七口共住在一個不足80尺的空間。只有15歲的她與妹妹在附近專為難民而設的學校上堂,對於敍利亞學生而言,從以往用阿拉伯語學習的環境轉以法文和英語學習已經很困難,另外有很多敍利亞難民家庭因為入境當局的政策而時不時轉移到不同的地點居住,加上居住環境條件十分簡陋及擠逼,對於試圖專心完成功課的年輕學生來說,安寧和平靜的環境是非常罕有。「我最喜歡就是打藍球和英文,但數學不算好。」我也不知道可以問甚麼才好,然後一陣沉默。
 
問的都是一些只要花時間就能觀察到的事,對於一個只能見面一陣子的人,這算不算是一種友善的舉動?其實你喜不喜歡有些人來「探望」你們?原本一直低著頭的她,抬起頭來看著我,然後很快搖搖頭。對,我也不喜歡這樣。她對我會這樣問提起了好奇。之後,我再問起她們留在黎巴嫩多久了,她說足足七年,一直在等待當局申請到外國定居,即是說,他們是最早一批打開內戰後離開的敘利亞人,「我想到加拿大生活。」為何會想到這地方時,她說只是在圖片看過這地方,「好像是一個很漂亮的地方。」 除非有特別理由,難民其實是沒有權決定自己的去向,就算是一個家族也好,也可能會被分配到不同國家生活,這過程需要等多久?中間是如何決定?他們並不知道,這階段就只能一直在等待,小孩們也會因為人道組織的幫助而有機會上學,但大人往往不被承認國民身份,無法工作,但人道組織無法給予相應的生活費,為了繼續生活,大多男士都選擇成為黑工,無論工資和保障也會被壓榨。
 
「你是韓國人嗎?」不,我是香港人,我再三強調。「香港即是在韓國?日本?」我打開了電話上的地圖,指了這小小地方的位置,聽她說這兩個國家的人也曾來到她們的家,所以他們對亞洲地區的認知由這兩個國家而起,「我近來喜歡聽韓國音樂。特別是少女時代,很喜歡看她們的MV ,覺得她們跳舞特別認真。」那刻我立即打開電話上的音樂給她聽,感謝全球化,我們終於找到了共同話題。回到香港後,也會想到J,她有一把黑色長髮和大眼睛,我想像她在運動場上的姿態,還有她聽著少女時代的滿足感。
 
除了想到J,還有貝魯特東南邊一座小村的一家人。從首都坐車大約需時1.5小時,從地圖上顯示得知,如果向著相同方面,再坐同等時間,就能夠到達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這小區亦成為接收難民的前線地帶,聯合國設定了大型收容中心,汽車經過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帳篷後,到達了一座臨時房屋。我們走進一個比J的家更狹窄的家,只見到一對父母抱著兩個孩子,這家人其中兩名孩子雙眼都望著天花板,對身邊事物沒有反應,整個身體屈曲而僵硬,兩手捉緊著。同團義工見狀立即上前請家人拿起毛巾,要孩子改為捉緊著毛巾。一直在旁其實無從入手的我只能以相機持續記錄這對孩子的狀況。攝影機不時會影著父親的樣子,怎樣形容他的面容好?來到黎巴嫩多天,總感到中東男性從舉止,到容貌也非常強調男性身分,不論是那個階層,他們有自信,裝扮得有點蠻不講理,但我看到這樣哀傷的眼神,他全程抱著年紀最小的孩子。兩個孩子一個4歲,另一個9歲,「應該是肌肉萎縮症」同團義工說過去在探訪時也遇上同樣情況,我們立即將他們的情況記下來,希望將這消息帶到香港後能為這對父母的孩子及早帶來治療,因為周邊連基本的醫療設施也沒有,醫生只會一個月來一次這兒,更不要說專門類別的醫生,書本和影像上所看到的情況遠不及在現場所見來得更驚心,就算我們已遠離戰場,沒有炮火從身邊飛過,只因為欠缺相關知識,令病情惡化。而我眼見真正的困難,是在這兒生活的人,人際關係網被打破,正如上文提及,難民無法安居同一個地方,住在難民營或收容所更加不知何時要搬遷,難民之間更無法互相協助,只能依靠前線義工和團體提供最基本的生活需要,如果在禁閉營更加無法外出,沒有工作,又談何支付醫藥開支?

香港人,藝術家的責任?

說了在這旅途所看到的難民問題,那麼藝術可以為難民們做甚麼?他們所需要的除了基本的生活所需,藝術可以帶來甚麼?兩位藝術家梁以瑚和何柏存長年到不同災區探望災民,從南亞到汶川,更不要說早在30年前,二瑚婆婆和一班本地藝術家,以紙和筆走進難民營,讓他們借藝術發洩內心不安,也變成了一次又一次紀錄在港越南難民的精神狀態。這些最簡單的藝術形式為他們帶來心靈安慰,二瑚婆婆在旅程期間告訴了我在南亞海嘯後一年他們到訪的經過,他們最後的一個活動就是帶領受災影響的小孩們,回到災區附近的海灘。有很多小孩在海嘯發生前也住在海邊,平日與海共存,但事情發生一刻帶走了他們的家人和生活。走到海邊,也要令到他們有勇氣面對恐懼,但要這樣做,需要雙方建立了一定的互信基礎,記得有一位藝術治癒師是這樣形容治癒過程不單是一同長時間經歷,更需要懂得將打開的傷口縫合。
 
當我們第一次在難民中心與敘利亞小孩們一同遊玩時,我們先開始講述一個故事,我們構思了以愛為主題的戲劇表演,我們教小孩寫中文字愛,而阿拉伯文中的愛字就像一隻小船,我們講述小船在海上的經歷,並由團員扮演船上的小孩,船上的孩子如何排除萬難,能夠回到岸上。除了以陸路,更有人以海路漂到黎巴嫩,這個阿拉伯文的愛字無意間觸起了小孩們在海上逃難的經歷一幕,有一些小孩開始哭起來,原本輕鬆的氣氛,一下子變得難堪,後來我們問難民中心的負責人,這幾位哭起來的孩子正經歷了故事中相同的情況,其中有一位更遇上海上浮屍,到達黎巴嫩後有一段很長時間無法言語。如果我們早一點了解到他們的情況就好,我們不會,也不應該犯下這樣的錯誤。
 
與難民相處所面對的難題之一,是與他們無法直接溝通,像J那樣的孩子會簡單的英語,但大多數遇見的難民都需要翻譯輔助,但協助我們翻譯的也並非專業,究竟能有多準確傳達他們的困境?而兩地的文化差異,更是在接觸難民時要非常小心。
 
不過,二瑚婆婆說語言之外,我們能夠做到的還有很多,例如,我們在這旅程中擁抱了很多很多人。我也看到藝術的即時威力,何柏存彈得一手好結他,在進入難民中心的第一天已經發揮作用,簡單的幾個音,以及由他所發明的奇怪發音「哦呢呢」,令我們這幾天的旅程中,每當在路上遇上小朋友,也對著我們呼喚,其實連我手上的攝影機也發揮了同樣的作用,吸引了他們走來親近我。今年六月底,全人藝動部分成員會到漢堡探訪難民,已經到達西歐國家的難民們又會遇上怎樣的生活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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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以瑚(二胡婆婆) Evelyna Liang Kan

自稱二胡婆婆,從事藝術四十多年,80年代投身藝術教育工作,曾任教於大一設計學院、香港中文大學及香港理工大學。其後創立「社群藝術」,走入白石羈留中心為越南船民舉辦藝術活動。九十年代初與何慶基教授創立「藝術在醫院」,千禧初創立「全人藝動」,與一群年輕藝術家透過社群藝術,在不同弱勢群體中激發內在創作的動力、建立個人自信與凝聚群體,他們的足跡遍佈香港、中國、亞洲以至世界各地。

何柏存 Ho Pak Chuen

何柏存, 社區音樂導師及一人一故事劇場工作者, 現為大樹社區藝術中心 聯合藝術總監、互聯網音樂人協會會長、聆動空間團員,亦是木棉劇團、 香港神託會後劇團創團和社區音樂團隊 - 「Mad Mode -- 乜都無」的 創團導師及顧問,多年來致力在本地及海外的不同群組當中推廣社區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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