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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香港歷史縫隙—— 訪陳智德談《地文誌》

從小歷史老師便說,讀歷史要客觀,少加入人主觀感情;可陳智德的《地文誌》卻反其道而行,藉引述不同香港文學篇章,使各文學家對我城的百種情感,滿佈字裡行間。它與一般史書方誌相異,詳述小書店的興衰、記調景嶺之前世、載荔園曾經散發的光芒——這些屬於小市民生活中的,一片片拼圖;以上事件之歷史價值或難與《南京條約》、《中英聯合聲明》等政治要事相提並論,卻為香港歷史添置了一種迴異的角度,內裡滲透著香港人零碎的生活片段與情感。閱讀《地文誌》,你或可以找到那些被我們遺忘的香港,那些在主流歷史論述中被忘卻的小枝節,它像是一條條細碎的縫隙,或算不上起眼,內裡卻閃爍著那些你、你、你曾經熟悉的,屬於我地之回憶。

△:△志    陳:陳智德

△:王德威形容你的作品《地文誌》為「抒情考古學」。你為何著意在歷史書寫中,加入豐富的情感?
陳:因為我嘗試將地方的歷史文化,與其所產生的文學去結合。在讀文學作品的同時,也可以看到它們不是孤立地誕生出來的,而是建基於對地方歷史的回應。所以,這本書就是想去追溯,它所回應的是甚麼。這本書中的感情,不只是我的感情;而是我去恢復各文學作品,所作出的回應。而它們的回應,其實有部分,亦包含了我的感覺。

△:你能夠提出一些,文學回應當時城市的例子嗎?
陳:有很多種方式的。例如當中引用到的,馬朗之〈北角之夜〉,就回應了香港當時的都市文化。這某程度上,和馬朗自己在上海見到的文化,有著連接的關係。如此,他才會寫北角的電車——因為他在上海的時候,亦曾乘電車,因此他就對北角的電車很有親切感。他寫北角的同時,也加入了在內地的回憶。在北角的一剎那,叫他憶起上海的生活經驗,以及一離鄉別井之情。北角電車是一重疊的載體,叫他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那種掛念的感情,可能由香港的電車觸發的。所以地方就是如此,觸發起文學中的感情。

△:在《地文誌》中,你寫到一些正史不會記載的歷史事件。你是以甚麼的角度去選取內容的?
陳:就是以一文學的角度吧。用文學的角度去回顧地方歷史,那與用歷史角度回顧有所不同。文學的角度是指,我未必會再重複那些現成的政治大事。那些政治大事,已有很多作家說過了;我再說的話,就變成外行了……亦重複了別人的講法。還有,對於市民,其實還有很多重要的事件,而它們都不是主流的歷史敘述中會提到的。那些事件,有些是集體性,有的稍為個人化。但個人化的事件,我已嘗試將它們寫得更具普遍性。有部分雖是我的個人經驗,但我也期望其他讀者能夠與之感應,或者能夠聯想到一些他的個人成長歷史——這才是文學角度。我並不是要將所有的事都寫出來,也不是將所有事物表演一次那樣簡單,而是希望可以透過我的描述,去激發、引發讀者的聯想,令他們可加入到這一個《地文誌》的想像之中。所以,這種歷史,並非由我所書寫,而是讀者參與其中。我也收到一些回應,就是讀者看完這本《地文誌》後,他會回憶起一些自己的成長回憶,是與地方文化有關的——這就是文學的力量。

△:《地文誌》的上卷根據地區劃分為不同部分,而下卷卻以不同書店作單位,這與一般的史書甚為相異。何以有下卷的構思?
陳:因為上卷的圖像是比較宏觀的,以地區為單位,像歷史的緯度,當中載入了不同時期的作品。所以在下卷,會加插一些具體一點的描寫。但因無法把所有東西都寫進去,所以我就選了之前所寫的,與文學或與文化有關的景觀——書店,那也切合我所寫的《地文誌》的主題。所以下卷,都是對已消失了的香港書店所作的小小紀念……書店是我們接觸文學作品,一個重要的中介地點。特別是在我們成長的那輩,主要接觸香港、台灣、中國當代文學的地方,並非在學校,而是在書店。報攤有報紙,但不會有文學雜誌,唯在二樓的小書店才找得到它們。

△:你認為這本書於當代,有著怎樣的意義?
陳:我想,是強調地方文化的承傳吧。一個地方,它消失了,但不代表它的精神不可以繼續流傳。一個地方與整個香港市民大眾的關係,不是只在實用層面、或在實體建築上面,而是包括一些生活及感情的痕跡,而文學就正正紀錄很多這樣的痕跡。所以透過這些文學,能重新喚醒,那種被人隱藏了的,對地方文化的感情和過去生活的記憶。這令到這種感情生活,有一種延續性,還有讓我感受到,它和我們現在的生活與感情是有關係的。

△:增加大家對地方文化的認識,對社會將造成怎樣的影響?
陳:一個地方、城市的市民,有文化的傳承觀念,才會對這地方有更立體的歸屬感。當你有層次及深度之認知、歸屬感,你才會有心去做一些真正有利於這個地方的事。像環保吧,你必須對土地有承擔、感情,才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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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智德(陳滅) CHAN Chi Tak

陳智德,台灣東海大學文學士(1994)、香港嶺南大學哲學碩士(1999)及博士(2004)。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古文獻資料庫研究計劃」助理編輯(1994-1997)、嶺南大學中文系客座授課導師(2004-2006)、香港浸會大學持續教育學院兼任講師(2007)及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系統「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網站計劃」副研究員(2008-2009)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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