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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來談談《低俗喜劇》

文:George Lam | 本文轉載自2013年4月號(vol 24)《△志》

第一次知道《低俗喜劇》是我老婆告訴我的,再次聽到就是因為藝發局的藝評獎。

最近看到不同文章就金獎狠批《低俗喜劇》紛紛發表意見,愈演愈熾,思索後我想代表《△志》作一個回應。在此我也想談及銀獎一篇文章[2] ,閱讀過程中我覺得很雀躍,可能因為十多年前看過雲門的舞劇,這篇文章能為我帶來不同的角度,也令我期待日後看雲門演出會有怎樣不同的看法。但當阿角問我:「你覺得金獎[1] 作品如何?」我立時的反應是「不明白」。我不明白,在一個自由、沒有受壓迫的情況下寫文章,為何作者首選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作品?其次是,看罷這篇文章我了解不到這齣電影。我不禁問,藝評究竟是分析還是創作?我覺得銀獎文章是導賞式的,它能把你拉進演出裏頭,並深化它;金獎作品則是創作,一篇二次創作,跟把電影海報改成政治漫畫沒甚麼分別。

後來仔細看這齣戲,可能因為觀看的狀態和方法不同,產生的觀感跟金獎得主賈選凝寫的也不一樣。我有兩點很認同賈小姐的,首先這齣戲真的很低俗;其次是她形容杜汶澤的角色「表面曲意賣笑,內心卻感到在被強姦」很貼切。但我們的立足面卻完全不同。我覺得這齣戲低俗,卻不是一齣爛片,雖然低成本,但電影有構思有編排,沒有欺騙觀眾。像周星馳把「無厘頭」推到一個極致,同樣彭浩翔在鄭中基飾演的大陸老闆身上,也把低俗推到極端。這個角色要求及想投資的電影本身均極度離譜,一切不可能發生的在他的世界裡都變得理所當然。即使人物表現如斯極端,但只要用心感受,便發覺整齣戲的重點並非醜化國內人,也不是放在中港矛盾之上。再說這齣戲的語言低俗,的確戲中有很多粗口,但這些粗口的殺傷力,事實上遠低於賈小姐的文章。

賈小姐在戲中看到中港矛盾、導演以低俗換取觀眾或消費觀眾的慾望,我看到的卻是一個制度與人之間的矛盾和抗衡。鄭中基的角色只是把整件事拉至高點,但突顯的,卻是導演對制度本身、制度的代言人(田蕊妮飾演的大律師前妻、楊千嬅飾演代表平機會專員)和跟隨制度的人(女兒的老師、薜凱琪飾演的助手)的譴責,不過即使是譴責,態度卻還是低聲下氣的。我認同賈小姐說「表面曲意賣笑,內心卻感到在被強姦」,但強姦他的不是中港問題,而是制度。這點彭浩翔用了幾場戲去交代:杜汶澤飾演的監製在戲中總要逆來順受,但當他帶女兒見老師,卻發脾氣跟老師鬧交;另一場是他跟前妻吵架;還有一場是前妻上他家接女兒。要記得這是一部低成本製作,對導演來說每場戲都需取捨。導演卻只用對白交代監製如何毀滅那隻騾(要取悅觀眾的話大可將這一場拍得非常過癮),但他卻偏偏刻意加入一場看似可有可無的戲:前妻上他家,他的同居女友(陳靜飾演的靚模)請她脫鞋,前妻無視之餘卻要女兒洗手——這正暗示「制度以為的骯髒」與「真正的骯髒」之間的對抗。

在這場戲中,還可看到片中代表著性的「靚模」並非只是一個慾望對象:除了對性的態度,這個女孩跟一個鄰家女孩沒有分別,她一樣有愛心,一樣喜歡整潔,不是一個一塌糊塗的人,而監製對她的愛更不是源於性,而是她向他女兒展現的愛。這個女孩在戲中呈現的性,是很自然直接,跟賈小姐所說「簡單粗暴地消費慾望」扯不上關係。跟片中其他場面不同,這場戲是靜態的,可能因為彭浩翔很重視這一幕,所以不想用言語來污染它,這更顯導演的深度和編排。

我從事出版多年,以行內人的身份來看,以為一個文字工作者,影響著千千萬萬的人,帶領著輿論,我們對一些銳意挑戰制度或固有觀念的人,不一定要接受,但我認為一定要尊重,否則人類社會如何向前進。記著當日的「禮教傳統」以及今天的「和諧」並不是出於我們,是他們「賦予」我們的。一位法律學者為了推動我們向前一步,提出不法的「佔領中環」行動,可想像他的內心是何等痛苦。無論認同與否,我們也應該尊重這些想推動社會前行的人。對他們的評論要嚴謹,先消化才下筆,否則自己又有何資格做一個前線的文字工作者?

賈行文提及作導演的要有承擔,「為觀眾提供健康的審美和省思現實的人文關懷」。我未知彭浩翔構思此戲有沒有想過這方面,但對一個低成本製作要求會不會太苛刻?不過他的電影絕對有訊息,也肯定對得起觀眾。因著成本限制,而採取片段式結構,實在是很聰明的處理方法。賈文評說「不是一個有結構的故事」,但其實即使是片段式,觀眾仍有能力去組織故事,並在組成的過程中更加投入,我相信杜汶澤和彭浩翔也清楚掌握這點。

整齣電影的重心除了譴責制度,亦點出港人一種態度:不是說「有國內人投資就發達了!」,而是有國內人投資電影,但他的要求很離譜,不過主角仍盡力讓這事實現,拍攝超資也要自己補貼。這反映了港人其中一個價值觀,這個價值觀不是今天建立的,就是過往我們在殖民地時期面對「西」人一樣有無理的要求,到今天面對國內人其實分別不大,我們一樣抱著盡力做好的心態。

我很高興,這件事引起的聲音令人重新關注藝評,正如陳國慧所說,至少有人把這件事拿出來講。我想起當初創立《△志》時並不主張做藝評,因為我覺得有多點空間讓藝術家來表達更好。然而這次「藝評獎」事件也給我一點啟發,並發現藝評有兩個角色:第一是幫助觀眾了解,豐富他們的觀賞經驗;第二是藝術家有時容易沉溺在自己的創作裏,這時他們需要有藝評去梳理自己的一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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