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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虛構與真實交接 突破死亡的限界——訪《特許時間的終了》導演太田信吾

文:一瓢 | 圖:香港獨立電影節 | 攝:阿Kui | 鳴謝:影意志、何阿嵐 | 本文轉載自2015年3月號(vol 46)《△志》

試想像一下,有一位你很仰慕的前輩,突然自殺離世了。他在離世之前,在你的攝錄機中,留下了多於一百個小時的回憶:他激動而真誠的歌聲、他賭氣時說的晦氣話、他面對空洞的觀眾席時吐露的憂傷、他憤怒時的咆哮……這一切彷彿還歷歷在目。然而,回歸現實,你發現他選擇拋下這世界,留下你和身邊的人獨自承受生命的殘酷。這些片段喚起你對逝者的記憶,你感受到他生前的痛楚和無奈,正如你透過他的死亡而了解到的痛苦。當記憶如此難以背負,生者該如何面對?

《特許時間的終了》這部紀錄片,源起是為紀錄增田壯太與富永藏人,兩位年青人在音樂路上的掙扎與日常;在出乎導演太田信吾的預料之外,增田在一天突然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只留下一封滿懷溫柔的遺書。遺書中交託太田,必須要將這部電影拍完。由於必須承受結伴已久摯友逝去的痛苦、對自己無法挽回友人生命的自責,以及在思索自殺問題間的迷惑,《特許時間的終了》紀錄下太田對增田的記憶、三人難解而深刻的羈絆、難以面對殘酷現實的痛苦,還有對死亡不絕的叩問。

紀錄片重在紀錄真實,但《特許時間的終了》卻未重在呈現我們所認知的「真實」;太田導演藉想像虛構出一死後的世界,希望能直面那一直困擾他的自殺問題。而虛構與真實交錯,既加強影片中的情感的表達,卻也模糊了死亡與人間的界線——影片裡甚麼是真實、甚麼是虛構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增田的死在觀眾眼中或許也是虛構一種,而他的靈魂得在虛構以外,繼續存活在各人心中。

紀錄真實的音樂人生

「最初,其實是沒有想過要做這作品的。但是增田有玩音樂,而在其發展事業期間,遭遇上一些挫折。所以想要透過拍影片,為他作一些宣傳,讓其音樂事業能得以發展。」太田道。故此,太田時刻跟進著增田和富永兩人的日常生活,包括創作音樂、表演、聊天的片段;更從增田於東京和富永一同為音樂努力,到二人各散東西:增田投入全職工作並放棄音樂,而富永則到偏遠的天龍村專心鑽研音樂……太田花上長時間紀錄兩人的變化,當中增田從滿腔熱誠到放棄音樂,呈現出年青人於現實裡追求夢想之難,以及現實對青澀理想的殘酷打擊。

太田指,將富永與增田一併在電影中紀錄,是為了令電影更豐富:「我希望,富永和增田能產生出一對照關係。在哲學中,有所謂的『辯證法』: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相撞,就會衍生一種新的東西。」在鏡頭面前,增田悲觀、固執、富有才華,而富永積極、靈活、甘於平淡,兩人性格縱懸殊,卻其實都努力追求生命中想走的道路。


被迫叩問生死的轉向

沒想到,在紀錄片拍攝期間,增田竟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遺書中寫到:「有一個傢伙(太田)拍了我快一百個小時,如果你們想知道我就去找他。然後記得告訴他,我雖然走了,但請他務必把作品完成,我很期待,雖然我看不到了。」由於增田的死太過突然、震驚且悲傷,太田創作的主軸馬上轉向,從拍攝音樂人生變成探索友人之死:人為何自殺,自殺如何影響身邊的人、生者應如何面對他人的死亡、又如何活下去。

太田坦言:「不只是我,他身邊的人、父母,全都承受著自責的心情。雖然在拍這影片的過程中,得到了一些肯定,增田的父母都會說我拍得很好,所以會有沒有那樣難過的時候。然而,自責的心情,一直都存在。」在電影中,這份自責透過鏡頭得到呈現:他在拍攝友人逝去時所背負的傷感、多次想要放棄拍攝的念頭、對增田選擇自殺的憤怒,都成為《特許時間的終了》的一部份。大概,這部電影得以誕生,就是源自痛苦。

透過虛構探索真實

這部紀錄片特別之處,在於加入了不少「安排」好的虛構劇情。例如太田自己會戴上面具,演繹死後世界的增田,並透過與坂田(一名在現實中多次自殺不遂的女孩)的互動,希望能探討有關「自殺」的主題。太田加插如此劇情,自有其意思:「雖然增田生前經歷了很多痛苦、自殺死去,但他留下的遺書寫得很好,非常地照顧別人的感受、寫得很溫柔……這幾乎美化了他的死。於是便用上戲劇元素,希望將一些大家不想看到的東西——例如死後的世界,一些很黑暗的東西,也能表現出來。這也令電影,變得更為平衡吧……同時,我想像死後的世界,增田心裡或有很多憂愁、仇恨、負面情緒,可能沒有辦法可以用寫實的方法表達。」在這些戲劇部分中,扮演增田的太田,對曾經自殺的坂田頗為嚴厲,厲聲斥責其自殺行為,或亦暗示了導演對自殺的否定。虛構,或不過為更進一步呈現,那些無法以肉眼看到的真實。

除了對死後世界的想像,太田亦不違言有某些增田生前某些拍攝片段,也有劇本可據。然而,他表示這是為了加強情感的表達:「除了表現一些事實之餘,更需重視感情。所以只要劇本的內容不是完全虛構,是基於真實去編寫的話;希望能以這方法,更表現到當中人物的感情……我覺得這能令大家在感情上有更多的投入,更有healing(療癒)的作用。」


突破生與死的疆界

曾有觀眾發現某些情節乃是虛構後,因而感到驚訝、被騙、受傷,而向太田投訴。太田卻因此更感虛構力量的強大:「既然有這樣的觀眾,那即便我拍攝了這部作品,然後說增田其實是沒有死去的,那也可以吧。」透過混合虛構與真實,或能夠欺騙觀眾:「增田的死,可能也是虛構的一部分?」當現實太殘酷,令人難以面對和承受;太田導演如此處理,縱或有少許自欺欺人,卻是一種對逝世摯友,始終不願遺忘的表現。在那些蘊含著真情實感的虛構劇情中,所呈現的,或許是比所謂「現實」更真切的,對亡者的永恆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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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類型: 劇場導演
太田信吾 (Shingo Ota)

生於日本長野縣,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獨立電影生涯始於其攝於2009年的畢業作品《畢業》,講述一個年輕男子與家人處冷戰狀態。以即興、 沒有劇本的風格下拍攝,於2009年橫濱國際電影節獲取錄,於2010年更榮獲 Image Forum Festival 優異獎。太田亦為深田晃司的電影拍攝製作特輯,其後以獨立電影紀錄片名義獲邀到大阪亞洲電影節。太田的電影被稱為在真實與虛構中的人類慶典,既過分又幽默。 他製作的電影短片包括《告別23歲》和《曼谷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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