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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科梅蒂《行走的人》‧該往何處去?!

節錄自《後現代變形記:曱甴好想變蝴蝶》 | 本文轉載自2017年11月號(vol 76)《△志》

瓊丹帶著一點好奇,一點徬徨,繼續探索牠的路。牠知道這個探索旅程是需要無比的堅韌意志及勇氣,但要超越,就要付出,這是牠的選擇,牠想要做命運的主人。

牠身處的環境十分漆黑,但在牠不遠處的圖書館天花板上卻透進了絲絲光線,微微映照著一個目無表情的雕塑。牠六腳並用碎步趨前細看。這尊人像沒有眼耳口鼻,面上的所有感覺器官都像被切割了一般,有一種「你走你的陽關路,我走我的獨木橋」的強烈孤獨感,他似是世上最孤寂的人間過客。

這個雖有四肢、表情欠奉的雕塑,渾然籠罩著濃濃陌生的疏離感。牠想,真的不知要累積多少年,經歷多少次的落寞失意、塵世滄桑,背負多少的悲哀沉重,才使人之五官變成這樣? 

這個《行走的人》沒有如孟克畫中的主人公將鬱悶痛苦以「吶喊」釋放開來, 亦沒有如《變形記》的大甲蟲般自我退避;反之,「他」卻是將苦痛深深地藏起來,提起腳步向前行,沒有歎息、沒有咆哮。那種不須向人傾訴,不須別人理解,不該說、不敢說、不可說的沉默,倒是令觀者有點心寒,可能這就是「他」以沉默來承受苦難、捍衛自己尊嚴的最後防護罩,將一切苦痛留給自己,猶勝千言。或許木然的沉默也是一種美,牠有點動容。

牠想起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的話語:「一切都相同,一切都是徒勞,世界毫無意義」。空中瀰漫著一股沉重的孤獨感。牠看著雕塑旁文字的介紹,原來這個《行走的人》是藝術家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 1901-1966)創造於一九六0年的最具標誌性藝術品。賈科梅蒂,雕塑史上最具影響的藝術家之一, 他的作品反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普遍存在於人們心理上的恐懼、憂慮、懷疑和一種瀕臨死亡的意識。他的雕塑作品靈感來源於二戰德國集中營的囚犯,多是纖長如火柴棍般的人形雕塑,孤獨、單薄、脆弱,模糊的輪廓和粗糙的質感有點令人不想接近,苦澀得令人有點抗拒,但卻又有一種詩意氣質,一點虛無。

這個「行走的人」似是再沒有甚麼可燃燒的乾枯生命。「他」有軀殼,在行走,有活動,卻是沒感覺,如喪屍,如孤魂!可能在過往的日子,「他」有很多不愉快的經歷,心中有很多不能磨滅的傷痕,所以令「他」變得脆弱茫然, 唯有選擇將所有的沉默痛苦在孤獨中獨自面對。學懂孤獨,學懂與自己對話,也是一種生存的力度,這種力度卻是需要無比的勇氣。

世界與我何干,該往何處去?!面前的路縱橫交錯,通往不同的地點,而路正是由於有了那個在路上行走的人才會變得有意義。可是,行走的人該往那裡才找到屬於他的方向。

「他」應該知道自己曾經是誰,但「他」似是不肯定、也不知道「他」將會是誰。「他」只是拖著一個還可以支撐的身軀一直前行,向著沒有目的、沒有目標的路前進;「他」似是不屬於這個世界,卻要繼續在這世界前行,邁向未知的領域,「他」沒有別的選擇,只有永無止境地前行。「他」像是傾聽著自己心底深處每一句沉澱已久的聲音,積聚著自己僅有的能量,不斷以行動來尋找出路,完成「他」自己。瓊丹相信,這是積極的生命氣息,亦只有邁出步伐,才會在行走的過程中創造出自己的路,尋回自己。

其實瓊丹在這圖書館內也是漫無目的、毫無方向地走,找不到安穩的落腳點,也不知道自己尋尋覓覓的「東西」是甚麼。這個「行走的人」令牠感觸良多,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其實牠亦感到很累很累,幾乎失去了行動能力。

「但我要有勇氣!」牠不停提醒自己 。「我一定要飛」,牠心中一直縈繞著這把聲音,驅使牠繼續前行。牠堅信所有挑戰困難都只是一個過程,最重要的還是仍然有路可行。

孤獨沉默其實是個很好的防禦網,緊扣著我們的存在!賈科梅蒂的藝術是一種「獨白的藝術」,他探究著自己的存在與世界的關聯。瓊丹似有感悟,並在這無聲的獨白中得到和應。

大多數人每天都需要接觸很多人和事,在講求效率、利益、快捷,每分每秒都在追趕跑跳碰,不容許亦不願意自己的時間給別人佔用而超出自己的精打細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維繫雖因科技而變得便利,卻也是變得更冷漠與疏離。沒有人觸碰的心靈,變得堅硬如鐵,變得愈來愈無情。或許,這就是生存的一種「境界」。

孤獨感無所不在,茫茫大地,無可與語的悲涼?人要找到生命的本質,相信唯有先認識孤獨!而獨處的孤獨,也是一種能力。

其實孤獨沒有甚麼不好?叔本華認為孤獨可以避免喪失自己的完整性,與人打交道就是「煩惱」的開端。哲學家沙特的見解獨特:「『他人』就是地獄」。他認為「他人」就是一個存在的客體,「他人」不但存在著,亦是自由的物體,因而對我的本體構成威脅。在「他人」的目光下,我可能已變成「物」。而人要從「他人」的目光或「他人」的「地獄」中解脫出來,可能只有兩條路可走:即心甘情願地做「他人」的「物」,又或操縱「他人」,使「他人」做自己的「物」。

存在主義藝術家賈科梅蒂對尼采的哲學思想和沙特的作品都感興趣。實際上,一九三六年賈科梅蒂在紐約的畫廊舉辦展覽時,沙特寫過一篇文章,其中談到了賈科梅蒂作品中的存在主義,兩位可算是惺惺相惜。一九三七年賈科梅蒂和貝克特也曾於花神咖啡館相識,從此成為好朋友,兩人就荒誕主義思想互相分享想法。當時賈科梅蒂為貝克特《等待果陀》戲劇的再度上演製作舞台佈景,也是賈科梅蒂唯一一次的舞台製作。

瓊丹其實也很喜歡獨處,因為獨處是一種內外的整合,只有獨處才能真正體會到自己的存在。牠想起叔本華也曾這樣說過:「一個人只有在獨處時才能成為自己。」人必須學會傾聽自己的聲音,與自己交流,才可以更清楚自己。牠與賈科梅蒂在某程度上又有了一種非常獨特的交融。牠深信路是人行出來的, 牠也在支撐著自己的支架身軀,繼續努力走出每一步,但在這偌大的圖書館,牠真的有點徬徨,不知道該選擇那條路前行,東南西北哪個方向,牠想起曾四度獲得普立茲獎的美國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Robert Lee Frost)的一首詩《林中路》(The Road Not Taken) 裡的幾句「...... 我在那路口久久佇立, 我向著一條路極目望去...... 但我卻選了另外一條路......但我知道路徑延綿無盡頭,恐怕我難以再回返, 也許多少年後在某個地方, 我將輕聲歎息把往事回顧......從此決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瓊丹有點累,能量亦在慢慢的消耗,但牠知道要時刻保持醒覺。牠向著前路前進,繼續前進!

《後現代變形記:曱甴好想變蝴蝶》作者:何卓敏  Annie Ho
出版: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
裝幀:平裝
定價:HK$118

「當客觀失去存在價值,歷史也將成為永遠的過去式。沒有了時間的積累沒有了過程,沒有了過去,也就沒有未來,這將造成一種觀念的徹底改變:無須蛻變,蟑螂就是蝴蝶。」──林奕華
曱甴也可以變蝴蝶?
「存在」,其實是一個似易難明的課題,雖然我們每日都在努力經營著。「存在」的人在「存在」的過程中不停作出選擇,有人選擇努力成為自己;有人選擇不成為自己;亦有些人總是不願意接受當刻「存在」的自己,總是希望超越自己,走出自己,成為理想中的「存在」。「變」是無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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