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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是為了再回來——訪亞洲文化協會獎助金得主梁偉詩

【文:樹心/圖:亞洲文化協會及受訪者提供】 本文轉載自十一月號(vol 54)《△志》

七月的時候,藝評人、香港演藝學院兼職講師梁偉詩,她憑著亞洲文化協會頒發的藝術獎助金,得以前往紐約觀摩,遂帶著迷惑的心離開香港。三個月以後,她抱著豐富的記憶、興奮的心情回來,然後期望可以將一切重組,再將旅程所得投放到自己的教育、評論工作裡頭。「這九十天的得著是甚麼呢?我不夠膽奢望,能為香港帶來甚麼改變,那不如反攻求己,做好自己。」困於小城裡感受到的彷徨和陰霾,將會在踏出世界時逐漸消解。而尋找得來的答案,將會回歸這狹小的城,成為滋養出藝術的豐腴土壤。

做了藝評人十多年、教了三年書、做了四年電台節目,梁偉詩感到迷惘。「以後都繼續這樣做下去嗎?那怎麼辦呢?」看到香港尚未成熟的藝術生態,她意識到自己的藝術工作遇上了瓶頸。於是她萌生出去走走的念頭,到紐約看看,當地人與藝術有著怎樣的關係,當地的藝術又在怎樣的環境滋養,又如何被孕育。

唾手可得的藝術

「先別說那些已成熟的藝術節。單是公共空間,我已感到很驚訝。在人人都能接觸的街頭上,那裡有很多不同形式的公共藝術品,有出自名家的,但亦有由普羅大眾自行創造的。」梁說︰「紐約給我的感覺是,即便是在日常生活的空間,都會爆發出多種創意。」她指反觀而言,平日的香港卻略顯單調乏味。

一來,那是政策使然︰「在紐約,他們有『Percent for Art』的政策︰當政府批准發展商在那裡發展之時,無論投資的金額是多少,他們都需投放一個百分比在公共藝術之上。那些公共藝術品,原來是政策的一部分。」二來,則是公共空間的差異︰「他們的人民,能在街頭發揮創意;但香港,從來都不是鼓勵創意的地方。若然你發揮創意,就會被人說是頑皮、反叛。」像是在街頭上不許塗鴉、在街頭上不准玩音樂,不然執法者則可用罪名起訴——香港,似乎是容不下創意的城市。

關注文化權利

「每一年的夏天,紐約都有一很重要的盛事——中央公園莎士比亞戲劇節(Shakespeare in the Park)。」它是一免費的節目,人們若想拿門票,可以嘗試抽獎,或者是排隊。人們不需付出一毫,則可看到莎士比亞的劇目在舞台上演。「這是紐約一個歷史悠久的戲劇節,不論您是什麼種族、年齡、階層、貧富程度,你其實都有權利接觸戲劇——這就是它的核心精神。」

梁指戲劇節的主辦單位Public Theatre,在六十年代開始已在紐約的監獄、醫院、街頭上表演,向不同的人推廣莎士比亞的劇作︰「他們曾經和紐約政府打官司,去取得中央公園的空間,讓他們每年能在該處上演戲劇——而這變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文化權利案例。當我們以開放文化藝術予公眾參與作為大前提,在不犯法的情況下,其能夠凌駕經濟與發展等等的因素。因為,它能推進人類的文明。所以,文化權利是一種人權。」它包括接收資訊的權利、體驗媒體節目內涵的權利、接近知識之權利、參與之權利。

以上各種人權,在香港似乎卻常被政權忽視︰「而這其實是與社會深層的結構和價值觀有關的。當這社會不是一民主社會,政府是不會關心你有沒有文化權利的。他最關心的,還是那些商家以及既得利益者。為何香港的文化藝術政策如此傾斜,難聽一點,說沒有政策,那是因為,他們根本不需對我們負責。你在他們心中什麼也不是,甚至是連一張選票也不值。」

 

不要害怕藝術

而更可悲的,是人們都不曾意識自己有這權利︰「我作為藝評人,無論是學生還是身邊的人,總以為文化藝術是有閑階級才能接觸的。為何我總說香港的文化藝術還未脫貧呢?因為我們還未讓它與我們的生活發生關係。」

「我在紐約,最強烈的感覺是,人們不會害怕藝術。」在中央公園,梁發現一起排隊拿票的有大媽、有剛下班的OL、有草根階層,任何人都期待亦不會害怕看不懂莎劇。「這是因為,紐約人看到藝術,會認為十分平常。我們讀文化研究的常說,Culture is ordinary,但其實art also is ordinary。若我們不讓藝術進入我們的生活,它永遠都不會與我們有關的。在香港,只要一講藝術,人們就會覺得『堅離地』了。」再退一萬步說,這還是與這城市的氛圍、教育政策、自由空間緊緊相繫︰「一個制度,是真的能形塑出迥異的人。」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離開有時能讓我們更了解自身。三個月紐約之旅,縱不長,但足以讓人從繁忙的生活裡擺脫出來,反省我城與他國的差異,反思一切從何以來,繼而好好摸索自己的位置︰「例如,我可以將我在美國的經驗分享予學生,令他們有更多的啟發;又或者在做電台節目時,令內容更多元——重新去思考,手頭上的工作該如何做。」這些都是旅程所見的風景,栽重在她心頭上的種子。或許微小,但若它有天能在我城悄悄的散播開去,可能有天真的可以遍地開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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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文化協會獎助金得主。現任教於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劇場評論人、文化評論人、流行歌詞研究員,香港電台第二台文化節目「思潮作動.文明單位」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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