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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殘酷物語——作家蘇童及《黃雀記》

文:一一、何阿嵐 | 圖:網上 | 本文轉載自2014年7月號(vol 39)《△志》

作家要如何書寫當下?如何捉緊這個無比複雜,骨子裡千瘡百孔的「盛世」?千禧年後,蘇童將更多心力投放在長篇小說上,年過 50 歲的他在寫過卡夫卡式的文革後,終於交出了近年來最貼近時代的一部作品——《黃雀記》。小說回到了他一直所構想的香椿樹街,交織出三個年輕男女的複雜關係,描寫出他心中改革開放後中國「掉了魂」的一代,隱含的,會否是中國人在當代環境下的精神面貌?

△:△志
蘇:蘇童

△:《黃雀記》與之前的作品相比,語調好像輕鬆了一些?
蘇:
比之前的好看了一些,小說漸漸寫到當下,當下自然有一些當下的元素要表達。怎麼表達,批判的姿態一直都在,但是用甚麼樣的方式去批判,我覺得用幽默、輕鬆的方式去批判更好一些。

△:小說一開篇就說祖父丟了魂,為甚麼他又是全篇活得最長的人?
蘇:
本來我的觀察就是你越丟魂,越沒魂,就活得越長。你也不能說我這是對人性悲觀,我這裡頭其實也有一種幽默,丟了魂反而壽命很長,對於生活有這樣那樣問題的人,都早早地死了。這當然是一種隱喻。

△:你說的魂是?
蘇:
祖父作為一個失魂的人,我不太願意說祖父的身上寄託著我對國民性最大的批判,有人會打耳光,怎麼可以這樣說中國人,但這個確實是一種。我把他放在香椿樹街這樣一個小社會裡頭,失魂的祖父雖然是一個人物,但我一直覺得他也是一個基調,甚至一個背景。這個關於兩男一女青年人十幾年來的生活的故事,其實都在這個背景之下,都是失魂的、失重的。我在小說中說「魂」是甚麼,其實我們中國人是說不清的,因為我們沒有宗教感,不能以宗教的思維來思考人的命運和生活,那麼魂就被抽象成某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一縷煙啦,比如知識份子說是一束光啦,小孩認為魂就是蝙蝠的屍體,這也是我刻意安排的。祖父沒有魂,他的身上空空蕩蕩,他其實是一個被政治、歷史、人生洗劫一空的人,甚至連魂也沒有了,這是最大的含義,但是他很牛,他一直活著。

△:為甚麼你筆下的少年的青春都這麼殘酷?
蘇:
這不為甚麼,今天中午我和黃子平老師坐在一起,只有我跟他會探討一個問題:你小時候去看過槍斃人嗎?他說當然,就是沒看著,每次跑到那,就散了,我說我看著過。這個對話,聊槍斃人,就像魯迅先生當年看殺人,吃人血饅頭,是一樣的,那是那一代中國人,當然我們不是魯迅筆下的中國人,我們是毛澤東時代的中國人。那個時候,暴力真的天天發生,在我們腦子裡印象很深。我很重視人六七歲到少年期這段時間,所謂童年目光,因為你的目光是天真無邪的,然後你看見了這個社會給你甚麼,你會認為這是一個社會生活的正常細節。我們小時候趕上文革學生打老師的尾聲,小孩子就覺得老師是應該被打的。有時看到一個人剛才還在街上正常地走著,過兩個小時,去參加批鬥會,那人就被掛著牌子,低著頭,別人說頭再低下去一點,這是關於人的尊嚴,關於暴力的隨時隨地可發生。有人說你渲染暴力,但當我們想真實地重現少年時期社會的狀況的時候,這完全不是渲染,僅僅是回憶當中的一個部分。因此,寫六七十年代的青春很殘酷,死人經常發生,問題是死人就是經常發生,血腥也是事實,對於那個年代、時代的記憶。當然你也可以刻意地回避它,走另外的路徑寫那個時代,但我自己覺得,我在寫這個時代,我從來不意識到它的慘烈啊,我覺得正常,我覺得我在描寫一個很正常的,我的過去的街上的小夥伴的事情,根據我的記憶出發的。

△:但很多暴力的場面你都不是直接描寫,而是通過人物的轉述或其他方式呈現,好像是一種隱形的暴力,為甚麼?
蘇:
這是刻意的,如果我意識到這個東西已經足夠暴力了,那我會停止,不再多走一步,寫到此為止。《黃雀記》中繩子是很暴力的東西,但我用歡樂的、狂歡式的語調寫,我希望用這個去沖淡它,這是我想要的效果。你在寫暴力的時候,寫得輕盈一點,怎麼說呢,這是我的主觀價值、真實記憶,對於那個年代、那些人的遭遇和命運,不是我施加給他們的任何暴力和任何殘暴的東西,那是一個事實。

△:如何描寫當下?是否有難度?
蘇:
所有的作家對於社會的觀察都是片面的,不要以為作家有神一樣的目光看世界,他就是一個人的目光,而且這個目光是你個人的世界觀、價值觀,受這個影響,所以一個作家的作品,無論是短篇、中篇、長篇小說,所呈現的社會只不過是他看到的社會。他不期望別人接受這是唯一的社會現實,因為這不是唯一的,這是他所發現的一部分現實而已。你應該相信自己不是神,首先,你的目光不是360度的目光,你必須知道你是片面的、局部的、個人的,這也造成每個作家的不同,不像那個經濟學年鑒,每個人寫出來都是一樣的,所以寫文學本身就是這個意義。

後記:

蘇童是今年嶺南大學的駐校作家,開設短篇小說創作課。說到同學們的寫作情況,他說,香港很多寫得好的同學都不是契訶夫,而是卡夫卡。

「卡夫卡在香港這個城市特別容易找到共鳴,傳統說短篇小說不是契訶夫,就是博爾赫斯,我不太同意,或者說不是契訶夫就是卡夫卡。香港有很多同學身上有卡夫卡氣質,契訶夫那個時代,描繪這個社會現實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對於香港的同學,其實他不具備這樣子的生活,因為他生活的面其實是滿狹窄的,這是所謂的大都市生活造成的,他跟我們作家很多在鄉村裡長大不一樣,鄉村的生活是遊動的,可以東張西望的生活。為甚麼我說香港的同學會在卡夫卡那裡找到特別多的共鳴,一方面是同學的生活很單調,他對生活的感覺就走腦;另一方面,他對城市生活的荒誕感,自己覺得自己變形壓抑的感覺,會從卡夫卡那裡找到一個出路,會從卡夫卡那裡體會到自己的生存處境,是很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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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類型: 文字創作
蘇童 (Su Tong)

1963年出生於江蘇蘇州市。1984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曾當教師和文學編輯。代表作有中篇小說《妻妾成群》、《紅粉》、《罌粟之家》、《三盞燈》,長篇小說《米》、《我的帝王生涯》、《河岸》、《黃雀記》,另有〈西瓜船〉、〈拾嬰記〉、〈白雪豬頭〉、〈茨菰〉等百餘篇短篇小說。其中長篇小說《河岸》獲得第三屆英仕曼亞洲文學獎(2009)和第八屆華語傳媒文學大獎(2010)〈茨菰〉獲第五屆魯迅文學獎(2010)。2011年獲布克國際文學獎提名。《黃雀記》獲選2013年度《亞洲週刊》十大小說。

......
藝術類型: 劇作家.編劇

俄國的世界級短篇小說巨匠,其劇作也對20世紀戲劇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堅持現實主義傳統,注重描寫俄國人民的日常生活,塑造具有典型性格的小人物,藉此忠實反映出當時俄國社會現況。他的作品的三大特徵是對醜惡現象的嘲笑與對貧苦人民的深切的同情,以及作品的幽默性和藝術性。

......
黃子平 (Huang Zi Ping)

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家。廣東梅州市梅縣區人。北京大學中文系碩士。分別在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圖書館、芝加哥大學亞洲研究中心、芝加哥社會心理研究所、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及浙江大學文學院任訪問學者。曾任教於香港浸會大學、中國人民大學。論著有《沉思的老樹的精靈》、《文學的意思》、《倖存者的文學》、《革命•歷史•小說》、《邊緣閱讀》及《害怕寫作》等。

......
藝術類型: 文字創作

阿根廷作家、詩人、翻譯家。他的作品涵蓋多個文學範疇,包括:短篇小說、短文、隨筆小品、詩、文學評論、翻譯文學。以雋永的文字和深刻的哲理見長。

......
藝術類型: 文字創作

是奧匈帝國一位使用德語的小說家和短篇猶太人故事家,被評論家們認為是20世紀作家中最具影響力的一位。卡夫卡的代表作品《變形記》、《審判》和《城堡》有著鮮明的主題並以現實生活中人的異化與隔閡、心靈上的兇殘無情、親子間的衝突、迷宮一般的官僚機構為原型。以及有著對人物角色恐怖的追求和使角色發生奇異般的轉換在小說中都有所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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