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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殘酷物語——作家蘇童及《黃雀記》

【訪問及整理:一一、何阿嵐 / 圖片來源:互聯網】

作家要如何書寫當下?如何捉緊這個無比複雜,骨子裡千瘡百孔的「盛世」?千禧年後,蘇童將更多心力投放在長篇小說上,年過 50 歲的他在寫過卡夫卡式的文革後,終於交出了近年來最貼近時代的一部作品——《黃雀記》。小說回到了他一直所構想的香椿樹街,交織出三個年輕男女的複雜關係,描寫出他心中改革開放後中國「掉了魂」的一代,隱含的,會否是中國人在當代環境下的精神面貌?

△:△志
蘇:蘇童

△:《黃雀記》與之前的作品相比,語調好像輕鬆了一些?
蘇:
比之前的好看了一些,小說漸漸寫到當下,當下自然有一些當下的元素要表達。怎麼表達,批判的姿態一直都在,但是用甚麼樣的方式去批判,我覺得用幽默、輕鬆的方式去批判更好一些。

△:小說一開篇就說祖父丟了魂,為甚麼他又是全篇活得最長的人?
蘇:
本來我的觀察就是你越丟魂,越沒魂,就活得越長。你也不能說我這是對人性悲觀,我這裡頭其實也有一種幽默,丟了魂反而壽命很長,對於生活有這樣那樣問題的人,都早早地死了。這當然是一種隱喻。

△:你說的魂是?
蘇:
祖父作為一個失魂的人,我不太願意說祖父的身上寄託著我對國民性最大的批判,有人會打耳光,怎麼可以這樣說中國人,但這個確實是一種。我把他放在香椿樹街這樣一個小社會裡頭,失魂的祖父雖然是一個人物,但我一直覺得他也是一個基調,甚至一個背景。這個關於兩男一女青年人十幾年來的生活的故事,其實都在這個背景之下,都是失魂的、失重的。我在小說中說「魂」是甚麼,其實我們中國人是說不清的,因為我們沒有宗教感,不能以宗教的思維來思考人的命運和生活,那麼魂就被抽象成某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一縷煙啦,比如知識份子說是一束光啦,小孩認為魂就是蝙蝠的屍體,這也是我刻意安排的。祖父沒有魂,他的身上空空蕩蕩,他其實是一個被政治、歷史、人生洗劫一空的人,甚至連魂也沒有了,這是最大的含義,但是他很牛,他一直活著。

△:為甚麼你筆下的少年的青春都這麼殘酷?
蘇:
這不為甚麼,今天中午我和黃子平老師坐在一起,只有我跟他會探討一個問題:你小時候去看過槍斃人嗎?他說當然,就是沒看著,每次跑到那,就散了,我說我看著過。這個對話,聊槍斃人,就像魯迅先生當年看殺人,吃人血饅頭,是一樣的,那是那一代中國人,當然我們不是魯迅筆下的中國人,我們是毛澤東時代的中國人。那個時候,暴力真的天天發生,在我們腦子裡印象很深。我很重視人六七歲到少年期這段時間,所謂童年目光,因為你的目光是天真無邪的,然後你看見了這個社會給你甚麼,你會認為這是一個社會生活的正常細節。我們小時候趕上文革學生打老師的尾聲,小孩子就覺得老師是應該被打的。有時看到一個人剛才還在街上正常地走著,過兩個小時,去參加批鬥會,那人就被掛著牌子,低著頭,別人說頭再低下去一點,這是關於人的尊嚴,關於暴力的隨時隨地可發生。有人說你渲染暴力,但當我們想真實地重現少年時期社會的狀況的時候,這完全不是渲染,僅僅是回憶當中的一個部分。因此,寫六七十年代的青春很殘酷,死人經常發生,問題是死人就是經常發生,血腥也是事實,對於那個年代、時代的記憶。當然你也可以刻意地回避它,走另外的路徑寫那個時代,但我自己覺得,我在寫這個時代,我從來不意識到它的慘烈啊,我覺得正常,我覺得我在描寫一個很正常的,我的過去的街上的小夥伴的事情,根據我的記憶出發的。

△:但很多暴力的場面你都不是直接描寫,而是通過人物的轉述或其他方式呈現,好像是一種隱形的暴力,為甚麼?
蘇:
這是刻意的,如果我意識到這個東西已經足夠暴力了,那我會停止,不再多走一步,寫到此為止。《黃雀記》中繩子是很暴力的東西,但我用歡樂的、狂歡式的語調寫,我希望用這個去沖淡它,這是我想要的效果。你在寫暴力的時候,寫得輕盈一點,怎麼說呢,這是我的主觀價值、真實記憶,對於那個年代、那些人的遭遇和命運,不是我施加給他們的任何暴力和任何殘暴的東西,那是一個事實。

△:如何描寫當下?是否有難度?
蘇:
所有的作家對於社會的觀察都是片面的,不要以為作家有神一樣的目光看世界,他就是一個人的目光,而且這個目光是你個人的世界觀、價值觀,受這個影響,所以一個作家的作品,無論是短篇、中篇、長篇小說,所呈現的社會只不過是他看到的社會。他不期望別人接受這是唯一的社會現實,因為這不是唯一的,這是他所發現的一部分現實而已。你應該相信自己不是神,首先,你的目光不是360度的目光,你必須知道你是片面的、局部的、個人的,這也造成每個作家的不同,不像那個經濟學年鑒,每個人寫出來都是一樣的,所以寫文學本身就是這個意義。

後記:

蘇童是今年嶺南大學的駐校作家,開設短篇小說創作課。說到同學們的寫作情況,他說,香港很多寫得好的同學都不是契訶夫,而是卡夫卡。

「卡夫卡在香港這個城市特別容易找到共鳴,傳統說短篇小說不是契訶夫,就是博爾赫斯,我不太同意,或者說不是契訶夫就是卡夫卡。香港有很多同學身上有卡夫卡氣質,契訶夫那個時代,描繪這個社會現實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對於香港的同學,其實他不具備這樣子的生活,因為他生活的面其實是滿狹窄的,這是所謂的大都市生活造成的,他跟我們作家很多在鄉村裡長大不一樣,鄉村的生活是遊動的,可以東張西望的生活。為甚麼我說香港的同學會在卡夫卡那裡找到特別多的共鳴,一方面是同學的生活很單調,他對生活的感覺就走腦;另一方面,他對城市生活的荒誕感,自己覺得自己變形壓抑的感覺,會從卡夫卡那裡找到一個出路,會從卡夫卡那裡體會到自己的生存處境,是很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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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類型: 文字創作
蘇童 (Su Tong)

1963年出生於江蘇蘇州市。1984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曾當教師和文學編輯。代表作有中篇小說《妻妾成群》、《紅粉》、《罌粟之家》、《三盞燈》,長篇小說《米》、《我的帝王生涯》、《河岸》、《黃雀記》,另有〈西瓜船〉、〈拾嬰記〉、〈白雪豬頭〉、〈茨菰〉等百餘篇短篇小說。其中長篇小說《河岸》獲得第三屆英仕曼亞洲文學獎(2009)和第八屆華語傳媒文學大獎(2010)〈茨菰〉獲第五屆魯迅文學獎(2010)。2011年獲布克國際文學獎提名。《黃雀記》獲選2013年度《亞洲週刊》十大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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