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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川 — 開往獨立的慢船

【文:何阿嵐 / 圖片提供:影意志 / 鳴謝:陳燕娟】

「二十年後才有人願意談論你的電影和戲中的埋伏,會不會覺得很寂寞?」雖然這個問題已經有人問過黃明川,然而我仍禁不住那好奇心…

「其實不會。這樣說吧,你生下來不就是孤單嗎?這本來就是生命的本質和基調,就像連體嬰,他們都是連在一起的,但因為他們父母的要求,醫生將他們拉開。每個人就是獨自活著,怎麼可能連在一起呢?大家都不希望啊,這是很自然的,人本來就如此。我覺得探索孤獨和獨立的意思是需要連在一起想的事情。究竟獨立就必然孤獨嗎?不獨立就不孤獨嗎?」

台灣電影的哥倫布

我不知道該如何下筆書寫導演黃明川,因為電影創作好像只是他生命裡的一部份。畢業於台灣大學法律系,後來在美國轉攻藝術也成為商業攝影師,在台灣1987年解嚴後不久就回國成為導演更成立工作室,而距離他上一部作品《破輪胎》也已經有十多年。他在這段時間從沒有停止影像方面的製作,以九年半的時間不間斷地保存詩人們的聲音——為當地前衛藝術家拍下多部電視紀錄片。「你不知道你能做甚麼事情,除非你願意面對,不停地做別人以為很低微的影像。只要喜歡就去做,對於建構很立體的你,很真的你很重要,而所有的能量和能力就會出現。我不忌諱不拍電影會怎麼樣,我還是很快樂。總之有意思我就做。」

翻閱他在九十年代所寫的兩本書,或者更能了解他為台灣電影所帶來的意義。書中瀰漫著過剩的熱情,亦包含了一篇篇讚他具前衛視野、革新性、作者風格的影評;書中更談到藝術家本質——他讓「獨立」成為新鮮詞,其宣言為獨立電影定下新義。反抗主流電影,痛恨當時毫不專業的電影工作者,在朋友堆裡集資,加上非專業工作人員和演員的合作,完成台灣電影史上第一部以獨立製片方式完成的電影——《西部來的人》。

「被遺忘的,邊緣的才是我最感興趣的」
他這樣說,是因為他發現那樣才很「台灣」:「台北太世界化,每個城市都有這樣的情況。那甚麼才是台灣?」這部以當地三大原住民之一泰雅族為背景的作品,訴說一個回鄉遊子追尋生存意識的故事,當中以平行方式展示原住民當下的困境、古老神話,黃明川也在戲裡使用了原住民的語言,夾雜著泰雅語、台語和日語的角色們在荒蕪景地裡求存。電影著力以寫實方式還原原住民的生活狀態,雖然受到當時的影評人讚揚,但其中的理解與黃明川所想像的背道而馳。「『發現』常常是很有意思,本身就很有趣。有一次參與論壇時,主持人問我對關於重新發現 (rediscover) 歷史、及重訪 (revisit) 歷史的興趣。我覺得自己對重新發現歷史更有興趣。如果歷史已被發現,我去重訪也沒意思。他們以為《西部來的人》是我從美國回來的感觸,以為我在拍自己的故事。這是方向上和思考上的一些盲點。電影裡的遷徙,是世界性的東西,尤其是移動,進到另一個文化差異的城市,現在都很正常,但你要知道那時候的台灣剛剛解嚴,還沒有很多人去過國外,他們沒法感觸。」

2000年後,他的電影因發行了DVD,令一眾影評人、學者像面對出土文物那樣重新為他的三部電影大寫特寫,更以神話三部曲之名,解構出作品內種種似有若無的政治、歷史、文化等意識形態的閱讀。對於上述解讀,令作為觀眾的我抱有懷疑。但相比文字書寫,現實的情況確實以更極端的方式來呼應他的作品。誰又會想像到十多年後,原住民地位開始受人重視,爭取民族平等、生存發展的聲音會此起彼落。而在《寶島大夢》裡描寫了近乎絕望而荒唐的軍隊生活,更因洪仲丘事件,引發出當地人兩次抗議活動,要求軍隊改善軍中人權,及軍事檢察署是否具專屬管轄權等議題。「我總是將想說的東西埋伏得很深」,這是他在訪問,以至答問環節時反覆說的口頭禪。我從未遇到過像他這樣的導演,一方面將自己與作品保持著距離,將詮釋權完全交給觀眾;另一方面他又渴求觀眾從他作品裡發現他所做的選擇和決定。這是絕對的自信還是謙虛?我一時間也分不清楚。「你看DVD上中文寫了神話三部曲,而英文寫的只是Huang Mingchuan Trilogy (黃明川三部曲)。」難道這又是別的一次埋伏?

「甚麼是獨立,做你自己」
「就是 be yourself (做你自己),discover what you are (發現你自己是甚麼來),what exactly you should do(你應該怎樣去做)。藏在內心世界有個你,是你不知道的,因為你受過教育,經過長輩的教導,那是一個反向,你一直往那個方向走,而你忘記了一直有個你,你的性格和靈魂裡有個真正的你是完全不一樣的。那個你是未被發現的。我們找到專業後,覺得專業有一種偉大性,有一種可以養活我們一輩子的條件,於是我們努力要去把專業做好。你錯了,當藝術家就是要去找回自己,那個才是獨特的地方,那才是全面的。不是limit(有限),而是unique(獨特)。」

而我不禁問他,怎樣看現在的台灣電影?有沒有這種獨特性存在?來到這個世代,當攝影器材變得輕巧簡單,電影製作成本便宜,新一代已無需像黃明川那樣,細想要說甚麼,講甚麼,只要你懂得基本的拍攝技術,找來三五知己做演員,也足已令你嘗到做導演的滋味。就算沒有戲院,網絡世界已是最大的電影院。但拍電影是不是這麼的一回事?「看著這新一代導演拍的,能感覺他們的人生觀,也看到有票房的壓力。台灣現在所有拍片人已經都是獨立製片了,導演都要自力更生,也因為導演為主的制度在台灣很流行,導演喜歡甚麼就拍甚麼,因為錢是他找的。不像我那個年代,毫不在乎,他們也希望能夠扳回一些錢,這已經有很多商業考量,但這不會有好處的,確實是一下子會讓你能拍片而已,但看完影片就很清楚,影片一下片,就只有認真看片的人能讀出你很多問題。這個很殘酷,你完全沒辦法迴避。只是我們活在popular media culture,年輕人只看電視看網絡,不願意去面對嚴肅的事情,覺得太麻煩,不願提問,那種改變太清楚了。但導演真的要去面對更深入的事情,歐洲人有句名言:『當導演甚麼事都要做,甚麼東西都要吃,甚麼樣的人也都要去認識。』被廢棄的地方,沒人關心的人、沒人發現的歷史,這些才是我關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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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川 HUANG Mingchuan

畢業於台灣大學法律系,後赴美學習繪畫再轉攻平面攝影,並設立攝影工作室。1989年回台灣後以獨立製片方式完成首作《西部來的人》,其餘兩部作品《寶島大夢》、《破輪胎》被影評人稱為神話三部曲。目前為台灣國家藝術基金會董事長,也從事影像紀錄工作,包括拍攝台灣前衛藝術家電視系列「解放前衛」、詩人一百、台灣數位藝術新浪潮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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