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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下的吞吐】Oh ! Shit ! ! ! (上)

本文轉載自十一月號(vol 65)《△志》

八十年代是我自學藝術的重要的十年,那時,經常跑到灣仔藝術中心唯一的藝術圖書館,饑渴地看書,既看圖像,也細讀相關的歷史和背景資料。那些厚厚的畫冊和藝術期刊,大部份都是英文,每次都要借來字典放在旁邊幫助理解,讀完一篇前衛藝術家的評論文章,往往需時四至五個小時,例如Suzi Gablik和Hal Foster等作家所寫。當年憑著對現代藝術尋根問底的學習態度,總算在做會計工作搵食之餘,沒有白白混過日子,搞清了一些現代藝術理論和美學概念,在創作方面獲益良多。其中杜象的舉世傑作《噴泉》,是我最花心思去讀的一件作品,一直不明白為何尿兜可以是一件藝術品?多讀一點就多知一點作品的重要性,它的出現改寫了西方藝術史,就像打開了潘朶拉盒子,從此藝術品形式的演變如脫彊野馬,一發不可收拾。在我教授的藝術課堂中,這件作品必定花最長時間來講,剌激學生思考,叫大家反覆思量。藝術創作不就是一個持續思考的過程嗎?掌握了知識和經驗,學生就會放膽去搞些新意思。記得有一次,在討論期間,一位中四女生鬥氣的問:「如果尿兜都可以是藝術品的話,那麼屎可以嗎?尿可以嗎?」她擺明是想用反話來挑戰大家,正當我讚她問得好時,落堂鐘聲響起,討論就此擱置。

於是一星期後,我拿了幾本書入班房。今回我帶來兩位藝術家的作品:一是1987年Andres Serrano 的Piss Christ,一個高身的圓柱體玻璃樽,載滿金黃色尿液,裡面放了一個釘上耶穌的十字架。二是1961年 Piero Manzoni 的The Merda d'Artista。前者訊息清楚不過,將神聖的耶穌像放入尿液,作者想表達對宗教的羞辱。至於後者就較複雜,我用了這一件作品延續上一堂的討論。Piero於1933年在意大利出生,創作這件作品時才28歲。六十年代是個反叛的年代(剛獲諾貝爾文學獎得主Bob Dylan是個代表人物),各種前衛激進藝術品在這十餘年間百花齊放,主要是反建制,質問藝術的本質,反思藝術的價值與功能,並批判資本主義社會商品化。Piero 將自己痾出來的屎分成多份,每份重30克,自然晒乾,不加防腐劑,放入鋼製罐頭封口,罐上印著意大利文、英文、法文、德文及生產日期May 1961。全部共90罐,又為每罐編上號碼,售價跟每克黃金市價掛鈎 (60年代金價約1美元一克),若金價升,屎罐頭也跟著上升。Piero想藉這90個罐頭諷刺事物被商品化後的市場價值,究竟可有人會買屎?可惜在1963年,Piero離世,死時不足30歲。

八十年代是新自由主義興起的年代,當年有文化評論人這樣說,資本主義社會是一隻大怪獸,甚麼東西都有個價,包括個人的身體和靈魂。每人每日賣身給老闆十小時,身體任由老闆奴役,放工後,才能贖回自已。如果身體是件商品,可以被消費,那麼由身體生產出來的屎,何嘗不是另一件商品,一樣可以被販賣。2007年五月,Piero死後44年,其中一罐作品於蘇富比拍賣行以歐羅124,000元售出。2008年十月,作品編號83以英磅97,250售出。2015年十月,作品編號54以英磅182,500成交。2016年,這些罐頭作品究竟能賣多少錢?我不知道。原先Piero以為藉此批判消費主義,但最後卻敵不過市場的吸力,它甚麼都可以把你吞掉。「甚麼都有個價」這句話,假若Piero復活,他又會有何感想?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電視傳來一段新聞,一位愛黨愛國零票的「英國人」在不大情願放棄英籍的情況下,糊里糊塗當上立法會主席,成為香港最高權力的其中一人,我本能地大叫:Oh ! Shit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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