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覺藝術

Visual Arts

Facebook icon
e-mail icon
Twitter icon

容人所不「融」的《精神之器》:尹秀珍的圓融之境

本文轉載自99藝術網 (www.99ys.com)

藝術家,尤其是廣為人知的國際藝術家,都必須要不停地突破自我,不斷履新自己的創作高度,實屬不易。今天說的這位是尹秀珍,出生於1963年,最為重要的中國當代藝術家之一。 2010年和2012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和荷蘭格羅寧根博物館(Groninger Museum)曾為她分別舉辦個展,而著名的藝術出版機構費頓出版社(Phaidon Press)出色的“當代藝術家(Contemporary Artists)”系列叢書也曾為她出版專集;這是亞洲地區除草間彌生之外的第二位女性藝術家獲此殊榮。

材料和藝術家的直接對話,成為觀眾對尹秀珍最為津津樂道的地方,正如最近尹秀珍令人驚豔的個人藝術項目《緩釋》正在莫斯科車庫當代藝術美術館展出,現場總是人頭攢動。尹秀珍對自身的內省和對周遭生活環境的敏感度,以及對客觀世界的洞察力,都促使她的作品中一直保存著清新的力度。她像一個大孩子,永遠存在好奇的狀態中,總是在作品中回答著自己提出的問題。比如當別人說有裂痕的陶瓷不好,而她卻反而覺得非常生動,想要保留;製陶的工匠師傅說鐵放在窯裡燒不好,而她偏又覺得打破常規,但試無妨;實心的陶器自然比空心的難燒,於是她就想用多點時間和耐力來反复冶煉。

最近在香港佩斯畫廊(Pace Gallery)看到尹秀珍在景德鎮工作了一年半的創作成果-“器”系列作品,不禁讓人興奮,也使人肅然起敬。這個“器”系列起始於尹秀珍一個簡單的觀察:“陶瓷是每天我們都在用的。吃飯、喝水的時候,我們看得挺多,但是我們又經常視而不見。我在想,我應該怎麼樣去重新認識這個'器',這個容器。”於是,她開始了純淨超脫的虔誠探究。

關於“容器”,她對此投入的興趣和創作不知不覺已經逾越20載。早在1995年,她已做了《衣箱》和《鞋》,讓材料和自身的歷史記憶直接對話;1997年,她在荷蘭把曾是難民營空間的床褥被枕連同炸藥用水泥密封起來,有些被炸開,而有些被封存。容器裝的不只是物象本身,而是對失去家園的悲悼,充滿人文的關懷和精神的寄託。 2000年,她開始創作《可攜帶的城市》系列旅行箱,就和直到2013年她創作的鑽石型《黑洞》一樣,箱子裡面設置了光,那是一種對旅居生活和對世界重新認知的客觀寫照。 2007年的作品《集體潛意識》和2008年的《內省腔》,尹秀珍開始把人的空間容納進她的作品空間中去,把人類的私願和夢想集中在一個內斂的空間,像教堂,也像艾麗斯夢遊的仙境,那是一種願境和夢境的多重承載器。

此次的香港個展,尹秀珍把實物進行倒模和融煉,她倒空了物料的實體,卻烙印出了材質的靈魂。由制器開始,到上釉和燒製,每一個流程都鄭重對待,使得創作本身已成為一種儀式。這次的作品容器尺寸普遍比她以前的作品小,有些甚至可以放在手中細細揣摩。這種精緻度,更切合尹秀珍思考“這個每天都在使用的‘器’”的前題。

字有四個口,尹秀珍個展中的作品也有四種和「融」。四器之中以《禮器》為首。乍眼看去,《禮器》與其在2009年創作的作品《溫度》接近,甚至可以追溯到她1996年創作的《廢都》。曾幾何時,尹秀珍將水泥粉倒在那些殘垣舊物之上,呈現出一場事物與時間的唏噓;以物為證,展現真正的瓦礫。

這次的陶瓷創作,她將磚瓦倒模出來,再用火和釉去錘煉。 “這些都是當地人生活的痕跡。”尹秀珍特意帶我走到作品《禮器5》的背部並指給我看,那些厚厚的釉彩,就像是她以前作品中層層縫製的舊衣。釉彩之下,依稀可以看到當地瓷磚的痕跡。這些痕跡除了物象的質感,還飽含著人的氣息和廢墟的靈魂,藝術家就像帶著古代祭祀的虔誠之心,使得變成了一道另類的紀念碑。 《禮器28》在背後加了塊橢圓板,更像是寺廟佛像背後的聖圈。她說:“這些被廢棄的瓦礫承載著摧毀的能量,整個過程並不平靜。它是發展和更替的印痕,都是人類在不同的價值觀衝量和較量下的結果,所以我把它立起來,再加一塊板,就好像是祭祀的碑台一樣。”

壁器是放置靈魂的處所”。我和尹秀珍順著展廳緩行交流,一起笑稱傳說中的魂靈也都是貼著牆遊走。作品《壁器3》幾乎呈平面貼牆,只是在四分一垂直位留了一道擠出來的線,那是她在桿泥板時覺得特別有趣,柔軟的瓷泥在兩邊的驅擀壓力下形成的“峰樑”。它既是能量的出口,又是能量的形狀,所以尹秀珍將它原封不動保留下來。時間仿像就在她決定的那一瞬間停頓,同時這也給了我們一個喘息的機會,停下來平靜地端詳作品的色澤。在玉色的厚釉下,微泛波紋的反光中,瓷氣溫婉中透出點許剛毅來。尹秀珍說:“確實,這一切表面上很平靜,但作品內裡其實聚集了很多力量,最終凝結成如此溫潤的一抹顏色...這些都是景德鎮最特有的影青色。”

對於禮器壁器的裂痕內嵌滿碎布片的踪跡,尹秀珍解釋道:“那都是從不同人穿過的衣服上揪下來的,它們普遍有著人的精神和溫度。”就像是從廢墟中長出來的各色植物,這些參差不齊的須須叉叉到處都蘊藏著旺盛的生命力。禮器的綠色瓷釉配上不同顏色布料,遠看像是生長出不同灌木的磷峋山丘,近看又像仙人掌上盛開的花朵。

字拆開,其實還有一個“哭”字。淚器是由此而來吧!尹秀珍一再強調,淚器是盛裝情緒的器皿,而流淚是人類最自然珍貴的宣洩,傷心和快樂的眼淚同在。人類在成年之後並不輕易流淚,只在情緒到達極點時才會爆發出來,所以眼淚尤為珍貴。據說,尹秀珍在創作時最終進入了冥想狀態,旁人並不敢打擾。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前面放著一條條手拉坯成形的器皿。最終她慢慢地一個個拿起來,默默地將邊緣按壓向自己的下眼瞼。做了幾百個,燒損了很多。展櫃上安靜地放著的108只淚器,像一個個小人般仰望著觀眾。佛家說人生有108個煩惱,而尹秀珍所創造的《淚器系列1》中,要解開的煩惱又何止那麼少呢?

高低不一的淚器內壁並不深,塗上純金粉後再進行燒製;這不禁讓人聯想起1996年,尹秀珍在西藏創作的《酥油鞋》,鞋裡面也塞滿了當地人最珍而重之的生活必需品——酥油。何謂珍貴?自然所賜和人類感情都是最無法衡量的饋寶,尹秀珍慎重地為這些饋寶去製作容器,她用內心與泥土進行交談,像是面對人生中一場場的祭壇奠拜。一般的陶瓷燒製皆以空心入窯,為的是不容易崩裂,而尹秀珍卻專注要求花費較一般流程多了近兩倍的時間,再經歷開窯後的受損率之痛,而剩下的就是那些由實心胎泥精心鍛煉出來的,厚重的珍品。

要說淚器實在是讓人黯然神傷,融器則會讓人撕心裂肺。根據工藝慣例,瓷泥燒製之前並不能混有金屬。尹秀珍反問,既是混了,又能如何。當瓷土在1300度高溫下開始固形之後,鐵的煅燒熔點還差200度而導致無法全部融解,但是那刀鋒卻消失了。在熊熊烈火裡“涅槃”之後,刀片融入瓷中,炭化了木柄的刀子終將和瓷胎融在了一起,質感看起來像麥牙糖般得柔軟,但瓷土卻反而被逼出了異常鋒利的裂片。瓷和鐵,到底是誰吞了誰,又是誰逼卻了誰。交談之中,尹秀珍偶然提起“較量”二字,我在重新翻看她以往的舊作時,卻也生出此感。將來自陌生人的舊衣物縫合在一起,使其打皺或是將其扯平,那都是各種溫和堅忍的人生較量。在這裡,瓷與鐵終極一搏,迸發出最合理而又最不妥協的,淒美的衝突。

在追索藝術的自由精神和本質道路上行至今日,尹秀珍似乎不再對那些行將消逝的事物依依不捨,反而將這些事物集齊昇華到哲學一般的靈性。與其之前對舊衣物的直接製作和快速倒制水泥的干脆流程相比,此次尹秀珍的陶瓷冶煉創作除了要與技術工藝進行磨合,還是對她個人耐力的一場全新考驗。無窮無盡無法精控的觀望和等待,無疑成為了一場藝術修行般的精神體驗。 “以永恆之精神力量,對抗現實之無常”,這也應證了尹秀珍追求《精神之器》的本質。

Profiles Block

小檔案

Related
Information

藝術類型: 藝術家-裝置
尹秀珍 (Yin Xiuzhen)

尹秀珍,1963年生於中國北京。她曾於國內外重要藝術機構多次舉辦個展,並受邀參加世界範圍內的多項大型展事。她的主要個展包括2012年於荷蘭格羅寧根美術館舉辦的個展“尹秀珍”,2010年於佩斯北京舉辦的“第二張皮”,並於同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舉辦“項目92:尹秀珍” ,展出其大型裝置作品《集體潛意識》。

......
Facebook
comments

ArtNews Related Article

相關文章

Related
articles

Nov 22, 2017

【創作雜記】 淺談現代民族管弦樂法(四)

上一篇和大家談過吹管樂組,今篇和大家談談敲擊樂。中樂團的敲擊樂組陣容龐大,通常會有四至六位成員,差不多是西方管弦樂團敲擊樂組的兩倍。為甚麼要...
Nov 20, 2017

賈科梅蒂《行走的人》‧該往何處去?!

瓊丹帶著一點好奇,一點徬徨,繼續探索牠的路。牠知道這個探索旅程是需要無比的堅韌意志及勇氣,但要超越,就要付出,這是牠的選擇,牠想要做命運的主...
Nov 14, 2017

行走於荒誕社會 —— 朱田「最好的時光」

遊走在朱田的最新個展《最好的時光》中,作品的表現簡潔有力,卻巧妙蘊含著她對自我和社會的思考。今次展出的作品覆蓋了不同類型的創作,畫廊牆面展出...
Nov 11, 2017

當「導賞」被導賞《火花!新遊社:文創導賞員@社區》

不少人去博物館或藝術館,多少也曾參加過館方組織的導賞團,由導賞員介紹館方收藏或展出的作品,從不同角度深入淺出地講解,像老師般講說但又不會如老...
Nov 10, 2017

貫穿人與地的光《光・影・香港夜》

香港夜景聞名於世,高樓大廈燈飾絢麗燦爛,還有每晚定時放射的幻彩詠香江,吸引不少旅客或香港人於維港兩岸駐足欣賞。而於本年11月23至25日,更...
Nov 10, 2017

朱興華:「投入生命及感情於其中,才成藝術」

香港六七十年代是一個華洋雜處的狀態,當日中西藝術文化交滙所激盪出的變化與革新,引來一場現代藝術運動;當時展覽場所不再限於藝術館、白盒子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