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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事八卦】 亞陶與我(下)

本文轉載自一、二月號(vol 56)《△志》

作為導演,殘酷劇場最令我大開眼界的,也令亞陶成為劃時代的,是他提出的「舞台調度」及「空間」的重要性。他這兩個概念除了向文學主導的劇場說了聲再見,也帶我走出導演工作的迷霧。導演,其實是一個包含多元工作的崗位,他在一個製作中的工作範疇真是大無其外,小無其內,無所不包,而導演工作也沒有一套又有理念又有經驗的堅固理論。但亞陶的文字給予我方向:

「舞台調度才是劇場,遠勝於寫的或說的劇本」

「舞台調度是戲劇表演中真正具有獨特戲劇性的部分,注重舞台調度才是真正遵循戲劇真正的原則」

「舞台最主要是一個空間,有待填滿,它是事件發生的場所。文字語言應讓位給符號語言。這種符號語言的客觀性,是能立刻打動我們最好的方式。… 如此戲劇美學的,造型的部分,便不是一個裝飾性的插頭,而真正成為一種語言,可用以直接交通。」

 

正因為他反文學,所以才能將這些導演工作強烈而明顯地說出來,也同時提升了導演這崗位的用處及重要性,推翻劇本主導劇場的局面。

「這種劇場排除了劇作家,而代之以我們西方戲劇術語所稱的『導演』。只是這導演是一個神奇的統合者,是一種神聖儀式的主持人。」

亞陶將原本可以是抽象的「舞台調度」及「空間」這兩方面都說得很有藝術性及可操作性。我雖然在業界工作了十多年,但我作為導演的經驗實在少得很,現在遇上他,指點我迷津,使我更清楚知道在文本文字以外的導演工作範圍:如何去呈現一個演出;所以,我更急切的是要找出屬於我自己的劇場符號語言(希望這是更圓滿的交流方法)。

他的理論中,劇場的符號語言還包含了其他元素,如演員的手勢、姿勢、聲調、咆哮、燈光、音樂等等,進而通過舞台調度而成為特定的劇場符號語言。我是演員出身的,所以我談談演員。所有能夠成為偉大戲劇家的人都有著對演員獨特的要求,而亞陶對演員的身體控制能力及精神力的要求相當高。他要求演員有準確的身體控制能力,小至聲調,大至每一條肌肉及吸呼,要求是數學性的,精準的及到位的; 在精神力方面,他對演員有以下的要求:「在劇場中,演員要有如巫師,必須將自己掏空,去除個人的印記,接受一種更高生命的指引,…… 進入一種無我的神思迷離狀態。」但他在書中有說過他討厭形式及重複,那我可想不通他為何要求演員要有數學性,那數學性為何?為了重複?為了科學化?為了形式?我想不通,我要再用生命找找看。

雖然他反文學主導,但他的殘酷劇場並不排除文字或文本,他要求文字要有著文字本身古老的神奇力量,讓人入迷的力量,就像咒語一樣,就像剛出現文字一樣。

「我這樣做,是要求有權捨文字常用的意義,打破框架,爭脫枷鎖,回歸文字的起源。文字一向是透過抽象的意念,來傳達具體觀念的。」

他在《劇場與其複象》中也不斷澄清「殘酷」這概念,他所說的殘酷不(只)是血淋淋或驚嚇的場面,而是指「生的慾望,宇宙的嚴酷以及不能避免的必然性」。這立即令我想起希臘悲劇,的確他的概念跟希臘悲劇很像:

「哲學上的命定論,就是殘酷的一個形象。」

「努力是一種殘酷;努力的生存也是一種殘酷」 

就像希臘悲劇中的角色,生命就是一個生與死,善與惡的旋渦(生的慾望,宇宙的嚴酷以及不能避免的必然性)。二元對立但又同時共生,這是亞陶的一大特色。他亦有跟亞里士多德所提及的殘酷作出比較,他認為亞里士多德以悲劇所引起的恐懼與憐憫,達到淨化觀眾心靈的目的,是以殘酷作為劇場的手段;而他則相反,他認為是殘酷以劇場為手段-「殘酷既是生命的真義,劇場就應使觀眾意識到生命的殘酷 。因此,所有劇場都應是殘酷的。」

看過了他的文章及理念,很多人也發現了很多操作性的問題,他戲劇觀的邏輯亦難以掌握,有很多人說他不是劇場的實踐家,只是劇場的思想家。那麼思想家在劇場重要嗎?我的答案是肯定的。要有他那勇敢前衛的思想才能啟發到新一代的劇場藝術家(Peter Brook 及 Jerzy Grotowski等) 有新的實踐。倘若他在當時因怕受評擊或嘲笑而沒有提出自己的理念,那麼很有可能我們現在仍然停留在以文學主導的劇場當中,而建基於亞陶的劇場語言就不會有現在的發展機會了。至於更完善的交流方式,恐怕他死前找不到,我現在還找不到,那就要放棄嗎?作為藝術工作者的我,必要付出一生去尋找這答案,去達至柏拉圖所說的「原形」(有方向總比沒有方向好,縱使那方向是不可能……)。現在,至少因為亞陶的鼓勵,令我更勇敢向他人表達自己的想法,就算其他人認為是幼稚或不合邏輯的,令我更勇敢擁抱及運用自己的缺陷,就像他擁抱及接受自己的病痛,從而得到靈感及獨特的視野。正因命運是殘酷,那就引發出潛能,造就機會,來打破不可能。

雖然我仍相信文字不是文化的全部,但幸好還有文字,這才能讓我認識他,而我亦要繼續向文字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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