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覺藝術

Visual Arts

烘燶的包在飛翔

「麵包是一個很universal的主題。」策劃「好想藝術是麵包」的鄧小樺如是說。的確,誰沒吃過麵包,誰沒有一兩個關於麵包的故事?比如說,我會想起唸小學的時候,因為爸爸媽媽忙於工作,我和弟弟兩個小孩下課後無人照料,外婆一星期五天都會過來幫忙,來時總會帶上茶點,弟弟是雞尾包,我是芝蔴豬仔包——我從小就非常喜歡吃完全沒有餡的咸豬,那柔軟的質感,芝蔴的香氣,微微的鹹味,怎麼也吃不厭。和大多數經歷過戰爭的人一樣,外婆一直非常節儉,現在回想,她好像從來沒給自己買過下午茶的包點,只會看着我們吃;而她每天花在咸豬和雞尾包上的十元(兩星期就是一百大元了),最後都化成我們吃進肚子裡的恩寵了。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麵包。麵包是唾手可得的便宜食品,是味覺記憶,象徵生活的基本需要,不同種類的麵包是我們平常信手拈來的文化符碼。正因如此,雖然活動籌備的時間甚短,但現場展出的視覺藝術家當中,仍有約半數可以交出新作,黃慧妍的《有過期日減價食品的靜物》就是一例。那些當日過期的減價食品都是戴罪之身(罪名:過時),超市關門的時刻一到,他們即從商品王國被驅逐至賤斥物(the abject)地帶,未被嚼食消化過便已流落垃圾堆。《有過期日減價食品的靜物》中的麵包蔬果,卻因為被黃慧妍選中而有幸獲特赦;通過攝影的魔法,那些無限接近賤斥的食品,忽然成為古典靜物畫中令人垂涎的美味。但轉化只是暫時的,作品完成後,它們也就被打回原形,由垃圾桶一直流浪至堆填區是唯一可能的命運,剩下複製在A1海報上的影像,一卷卷在超市購物車等人拿走——說不定許多年以後,海報還留在某一幅斑駁的牆壁上與月曆為鄰;影像比實物長久,即使它呈現的不過是從未有過的虛假的美。

如果說黃慧妍逼使我們凝視行將被委棄之物,Serrini與盧敏兩位音樂人則把我們的注意力轉移至那些身處邊緣艱難地前行的人。Serrini的「賓郎情歌」述說菲傭姐姐的愛情,她們天天都在服侍別人,只有在休假日會情郎時,方能一嚐被寵愛的滋味;而盧敏表演的歌,更是為了自殺身亡的朋友寫的——兩把女聲溫柔也強韌,娓娓唱出失敗者之歌。然而這不限於音樂,雄仔叔叔的故事裡也有一個夢想當藝術家的潦倒青年,每晚提着一袋從大學食堂免費拿的麵包,尋找願意請他喝咖啡的人,一旦找到,便以他僅有的麵包與故事,回應陌生人的善意。飲江在梁卓堃的zenpan伴奏下讀出《鹹魚店》,在鹹魚店上班的人天天盼着有人把那條「內質彬彬」的鹹魚揀去,結果卻被炒魷魚了。

「你呆頭呆腦像條鹹魚似的/明天不用上工了」,與古人周星馳的名言相呼應。誰都知道做人沒夢想和鹹魚沒分別,但現實中誰想當雄仔叔叔口中那位青年?是不是每個想過要以文藝為志業的人,都曾有連麵包也啃不起的恐懼?草地、陽光、清風、音樂、藝術、白氣球、紅磚老屋,當日我們身處這一切之中,世界彷彿不能更美好,又看到做藝術與做麵包,原來有許多相通之處,兩者都需要想像力、專注、敏感、溫柔……

但策展人的話猶在耳邊:藝術與麵包,往往是一對背反的詞組,太多的時候,兩者確實難以兼得。

這座城市裡,甚至只是這一小片草地之上,到底有多少夢想未及實現已被埋葬,又有多少夢想為了破土而出苦苦掙扎?我想起十幾年前流行的卡通人物烘燶麵包。因為各種原因,我們都沒有成為外形標準色澤適中的北海道高級豆沙包,陷入無人問津的困境於是不斷詰問:到底當麵包的意義何在?沒人要的麵包,還有價值嗎?但恰恰因為烘燶了,麵包才得以擺脫大量生產的咒詛,它的獨特性正是在微焦的氣味中浮現。

我無意妄言慰藉烘燶了的麵包們就是這場文藝活動的終極目的,可是那個周日的油街,毫無疑問是「失敗者」可以暫時竭息的場所。那一片片香氣四溢的文藝麵包更是溫柔的提示,或者我們都可以試着找一個方式,將創作與實踐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從麵粉、酵母開始,在最微小處下功夫,每天都摸一摸夢想的尾巴,可能會發現,夢想其實沒有我們想得那麼遠。而且毋需為了被逐離麵包店而絕望,離開就是冒險的開始,世界即使混濁,我們至少可以親眼見證,至少可以親手留下印記。

其實麵包烘燶了,又有咩好怕喎?

好想藝術是麵包
由港台節目「好想藝術」舉辦
4月13日 下午2﹣5時
油街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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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

from the library

Serrini Serrini

Serrini乃近年活躍香港的獨立唱作人,深受華文地區知性聽眾歡迎。2017年秋天發行《Don’t Text Him》旋即登上iTunes香港銷量榜第一位,此專輯更與《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等作品並獲2018年「文藝復興獎」。2018年,Serrini辦了16個城市的獨立展演場地巡演及參與各地大型音樂節,隨後也曾在Music Zone及麥花臣場館舉辦大型音樂會。2019年發行大碟《邪童謠》於2019年11月榮獲第十屆金音創作獎「海外創作音樂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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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慧妍 WONG Wai Yin

黃慧妍2004年於中文大學藝術系畢業,翌年於英國列斯大學修畢藝術碩士課程。她利用不同媒體創作,包括繪畫、雕塑、拼貼、裝置和攝影等,作品以關於自身經驗﹑個人記憶片斷以及對藝術史的玩味為切入點。2010 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及亞洲文化協會頒發藝術家駐場計劃(紐約)獎助金。

梁卓堃 Edmund Leung

由台前到幕後再到台前,他堅持走自己的路。本地資深破格音樂人梁卓堃(Edmund)於90年以獨立樂團Huh創辦人及主音身份被邀請到德國、日本及北京等地方表演,於同期成為商台節目《豁達音樂天空》監製之一,亦為自由頻道及滾石唱片策劃了不少推動獨立及搖滾樂的音樂會。Edmund曾為多位主流及另類歌手擔任音樂監製,如盧巧音、黃秋生、Black box及樂隊「朱凌凌」等。

鄧小樺 Tang Siu Wa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鄧小樺(Tang siu wa)畢業於伊利沙伯中學、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畢業論文題目為香港作家游靜;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碩士,畢業論文題目為內地作家王小波。

周星馳 Stephen Chow Sing Chi

暱稱星爺,祖籍浙江寧波,生於香港,著名演員、電影導演、電影監製、編劇。電影以喜劇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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